希望庄

作者：宫部美雪

第一卷

第一卷 圣域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    录入： WORDS

    1

    打扫完附近的指定垃圾集中处回来时，两名妇人正站在我租来做为事务所兼住家的老房子前交谈。一位是斜对面「柳药局」的老板娘，另一位年纪与柳太太相仿，偶尔会在药局看到她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早安。」

    「辛苦你值日打扫了。」

    三十八岁的我是个不折不扣的「大叔」，但在大叔我的眼中也是「大婶」的两人，朝气十足地向我寒暄。

    「早安。」

    「这位是盛田女士。」柳太太介绍她的朋友。「跟杉村先生一样，都是竹中家的房客。」

    「我住在『竹中粉彩大楼』。」

    柳太太系著围裙，盛田女士则是穿薄大衣配贴身长裤，肩上搭著皮包，也许正要去上班，

    「竹中粉彩大楼」是房仲商一开始推荐我的单身人士公寓，因此盛田女士应该是单身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 一早就来吵你。」

    现下是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二，早上刚过六点半。

    「要是白天过来，担心会打扰到你工作。你现在有空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空，请说。」

    「其实是有点事想拜托你。」

    这幢租来的房子，(在房东宽大的同意下)，我将一楼改建成事务所，可直接穿鞋进入，但毕竟是屋龄四十年的木造双层建筑，外观完全是普通的民宅。透过玄关拉门窥见屋内，盛田女士浮现讶异的神情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柳太太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。改建完毕，刚搬进来时，二楼的和室跳蚤成灾，承蒙柳药局和柳太太的诸多关照。

    柳太太迅速走进事务所的会客区，打开墙边的小型天然气暖风扇，开口道：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不必麻烦，我向『侘助』订了咖啡和早餐。」

    迅速周到。托她的福，似乎能省下一次早餐钱。好了，她到底要拜托我什么事？

    尾上町位于东京都北区的东北部，隅田川上游就在附近，自从在此落脚，开始现在的工作后，我拥有两种名片。

    一种印的是「调查员 杉村三郎」，另一种是「杉村侦探事务所 杉村三郎」，手机和电子信箱都一样，但后者还附上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，我称为「事务所名片」。

    「调查员」的名片，是承包「蛎设办公室」业务时使用。「蛎壳办公室」是一家调查公司，这个管道为我带来独立创业的契机。事务所的名片，主要用在自行承接的案子上，我在今年一月十五日开业，勉强撑过十个月。目前送出名片的机会，调查员的名片占压倒性多数。如果没有「蛎壳办公室」这条救命索，我恐怕连这幢老房子的租金都付不出来。

    我生长在山梨县的山间小鎭，上大学时来到东京。毕业后进入童书出版社工作，与担任编辑时认识的女性结婚，转职到她父亲领导的「今多财团」巨大企业集团。我和妻子生有一个女儿，但结婚十一年后离了婚，恢复单身，也辞去在今多财团的职务。

    儿时梦想的未来，早就不复记忆，结婚、离婚姑且不论，在三十八岁成为私家侦探，根本完全超乎想像。对于一个生长在山中果园的孩子来说，私家侦探这个职业，跟太空人一样毫不现实。

    私家侦探这一行，往后能坚持多久，仍是个未知数。总之，目前唯一能确定的，是协助我击退跳蚤大军的大恩人柳太太，即将成为杉村侦探事务所的第一号委托人――我怀才不遇的事务所名片，终于获得登场的机会。

    「看到鬼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算是这一类的事，对吧？柳太太向盛田女士点点头，寻求同意。

    「嗯。抱歉， 一大早就讲这种奇怪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哪里奇怪？除了看到鬼之外，还能怎么解释？」

    杉村先生，你说是不是？柳太太转向我。

    「死掉的人还活著，四处乱晃，不就是鬼吗？」

    「呃，不一定吧。」

    (应该)死掉的人(其实)还活著，那就不是鬼了。若是死人复生，不是超自然现象，便是吹牛皮。

    「我只看过一次。」盛田女士扭捏起来。「所以，不能说那鬼四处乱晃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你清清楚楚看到脸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……」

    这时，咖啡和早餐送达。

    「早安，让各位久等了。

    「老板，好慢喔。」

    「抱歉，打工人员临时打电话请假， 一时忙不过来。」

    「侘助」也在尾上町，位于崭新公寓的一楼，是一家拥有红色遮阳篷，十分抢眼的咖啡厅。老板水田大造在我任职「今多财团」时，在同一栋大楼经营名为「睡莲」的咖啡厅，我是常客之一。

    决定辞职后，我去向老板道别，他却提及「睡莲」的租约也快到期。

    ――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满腻的，不如换个新环境。搬去杉村先生附近好了。你会想念我的热三明治吧？

    我以为这只是玩笑话，没想到通知老板我落脚此地，开设事务所后，他居然眞的说要到附近开店，接著找好地点、签约装潢，在五月初迎来「侘助」的开幕。

    老板冲的咖啡和红茶都极为芳醇，轻食十分美味，尤其是热三明治，是人间极品。不过，和光靠上班族午餐钱就能支撑的「睡莲」不一样，这一带是住宅区，不管离最近的车站，或快速道路的环状七号线皆有段距离，我忍不住(瞥开自身的处境)担心起他的生意。然而，老板顺利虏获客人的胃，还雇用「睡莲」时代没有的打工人员。

    「咦，早餐怎么只有两份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两份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点的是三份啊。老板，今天早上眞有这么忙，忙到你都昏头了吗？

    「打工的临时请假嘛。」

    他与成为常客的柳太太的对话，甚至有种老相熟的味道。

    「眞没办法，那我去帮你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柳太太，你不用顾店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九点才开门。」

    柳太太速速决定，催著老板离开事务所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详情你就问盛田女士吧。我会再回来，拜托你了。」

    老板瞥向我，使了个眼色。从「睡莲」时代开始，不管在好或坏的意义上，他都是个顺风耳、情报通，也喜欢凑热闹，应该很好奇是什么事吧。

    玄关拉门顺畅地关上，我对盛田女士说：「来吃早餐吧。」

    今天的早餐是起司吐司搭配马铃薯沙拉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……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缩了缩脖子，为我从保温瓶里倒出咖啡。

    「其实没什么详情，眞的只有刚才说的那样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竹中粉彩公寓」是精致的双层公寓，一、二楼各有三户，盛田女士住的是二楼的二○二室，正下方是一0二室。

    「那里本来住著一个叫三云胜枝的老奶奶，不过今年春天，约莫是三月中旬，她去世了。」

    一0二室暂时成为空房，现已住进新房客。然而，上周四盛田女士外出时，看到长得和三云胜枝一模一样的老妇人，坐在轮椅上，和推轮椅的年轻小姐有说有笑。

    「当时要是直接走上前，跟她打声招呼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似乎吓一跳。

    「长得非常像，但肯定是认错人。因为三云奶奶早就过世。」

    然而，盛田女士却忘不了此事。跟三云胜枝如出一辙的老妇人，那副笑容令她耿耿于怀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昨天下班绕去柳药局，和柳太太提了一下。她认为实在古怪，一定要找杉村先生谈谈。」

    ――毕竟他是私家侦探。

    我是这个町的新人。尾上町很大，人口密度也高，大部分的居民我都还不认识。我只挂上「杉村」的住家门牌，并未挂出「杉村侦探事务所」的招牌。

    「抬出私家侦探，马上就获得你的信任吗？

    盛田女士微微一笑：

    「柳太太说，杉村先生是正派人士，以前在大企业上班……而且，你是町内会的治安干部吧？我在传阅板上看到你的名字。」

    原来这个身分更值得信赖吗？

    「那是房东带我去向町内会会长打招呼时，顺势答应下来的。」

    尾上町的町内会长是一名退休教师，在家里开设补习班，他是个身材壮硕慑人，态度也十分强势的绅士。

    ――你这个年纪的人都不愿意担任干部呢。单身又是自营业，你时间上应该比较有弹性吧？

    我的职务就这么决定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这点小事用不著麻烦侦探吧？」

    「哪里的话。」

    收拾餐具后，我取出便条本和原子笔。

    「我稍微笔记一下。不好意思，盛田女士的芳名是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叫盛田赖子。」

    「冒昧请教芳龄是……？呃，目前是以盛田女士的感觉为基准，也就是说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是昭和二十八年五月生的。」

    西元一九五三年出生。现在是二0一0年十一月，等于是五十七岁。

    「在你眼中，三云胜枝这名妇人，也是个『老奶奶』？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的双眸一亮，「以我的感觉为基准，就是这个意思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这倒也是，从外表来判断年龄都是如此。唔……」她思索片刻，「我没问过三云奶奶的年纪，不过在我看来，和我母亲差不多。我母亲出生于昭和五年，若还在世，就是八十岁。感觉是这个年纪。」

    完全是长辈、老奶奶。

    「三云奶奶虽然瘦小，并不是弱不禁风，不用拐杖也能照常行走。啊，所以，我才会认为只是容貌相似。」

    「上周四你看到的妇人坐轮椅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……可是……很难讲，到了那种年纪，一点小意外就容易骨折。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说著，仍颇为迟疑。

    「好的。那么，虽然有些直接，我们先设想可能的情况吧。三云胜枝女士在今年三月逝世，有没有可能是你误会？」

    「不可能。」盛田女士立即回答。「管理员明确地告诉我，三云奶奶过世了，还问我有没有借三云奶奶什么东西。因为房东要清空她的住处。」

    实际上，几天后一0二室就成为空屋。

    「『竹中粉彩公寓』是巡回式管理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你怎么知道？」

    「租下这里之前，房仲商向我介绍过。」

    「哦，那你不妨问问管理员，他应该知道状况。」

    我笔记下来。

    「你和三云女士很要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要好……」盛田女士寻思起来。「唔，算得上要好吗？『粉彩公寓』住的都是单身人士，邻居之间不太会打交道。在房客中，嗯……算是要好的吧。」

    两人在公寓前或超市偶遇，会聊上几句。有时盛田女士出门上班，「三云奶奶会说今天要去看牙医，配合我出门的时间，一起走去车站。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不曾踏进对方的住处，也不曾邀请对方到家里。

    「你们是怎么认识的？」

    「三云奶奶搬来时，向我打过招呼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是刚搬进你楼下的房客。我这把老骨头，应该不会吵吵闹闹，若是打扰到你，还请多多包涵。

    「礼数眞周到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她给人的印象真的不错。」盛田女士微笑。「由于我父母都不在了，一想到那么瘦弱的老奶奶独自住在楼下，不禁有些心痛。虽然是多管闲事，不过，当时我想著要随时替她多多留意才行。」

    这话从相貌浑圆善良的盛田女士口中说出来，恰如其分。

    「话是这么说，但我平日上班不在家，假日也经常出门办事，根本没办法替她留意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盛田女士是做哪一行？」

    「我在印刷公司上班。事务所员工很少，所以经常加班。」

    「眞辛苦。」

    「总比失业好。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凝重。

    「只差几年就退休了。往后的事，光是想到眼前就一片漆黑，我都要自己别去想。」

    我顿时沉默，她害臊地笑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我的事不重要。」她又接著说：「我刚才形容为『瘦弱的老奶奶』，

    不过三云奶奶感觉并没有严重的宿疾。因此，那时我问管理员，三云奶奶看起来明明十分健康，怎么会去世？管理员表示，他也不清楚。」！这么一听，确实有些启人疑窦。

    「我会仔细询问管理员。三云女士有家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依我所知，她从未提起家人，也没有看似家人的人来访。」

    「你在『粉彩公寓』住了很久吗？」

    「十一年，我没别的地方可去。」她轻轻一笑，「三云奶奶住的时间较短，约莫一年半。明明这里能长久住下去。靠年金生活的老人家，我们房东似乎都不收礼金和续约金(注)。」

    (注：在日本，租屋时房客会给房东一笔礼金，全额约为一至二个月的房租，不会退还。续约金则是在续约时支付给房东的谢酬，性质与礼金相近。礼金和续约金皆无法律根据，完全只是惯例作法。)

    这是我第一次听说。「粉彩公寓」和我这幢老房子的屋主竹中家，是当地的大地主，尾上町四成的土地属于竹中家，即使对老人家破例慷慨，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收入。

    「三云奶奶很感谢房东。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在面前合掌。实际上，当时三云胜枝或许也是相同的反应。

    「我一样是独身女子，父母逝世后，老家卖掉，要租房子时，遇到许多困难。幸好碰上竹中先生这么有良心的房东。」

    「你本来住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赤羽市内。父亲在我四十岁、母亲在我四十五岁时过世。虽然想一直住在原本的家……但弟弟和弟媳没好脸色。」

    恐怕是遗产的问题吧。

    「很遗憾，这种情形颇为常见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盛田女士应道。「光是愿意公平分配遗产，我弟还算是有良心。弟媳吵得可凶了，认为长男有权利分到更多遗产。」

    她的语气头一次带有酸意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回到上周四吧。你在哪里看到长得肖似三云胜枝女士的人？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眨眨眼，「对，这是最重要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她说是上野车站。

    「那里是叫公园口吗？靠近动物园和美术馆的出口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知道那里。」

    「就在那里的验票口外面，所以是在路边看到的。我有事去那附近，正往车站走，发现坐轮椅的老奶奶在前方十字路口等红绿灯。一变绿灯，她就过了马路。」

    由于是晴朗的下午三点，容貌看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「记得她穿什么衣服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」她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「啊，膝上盖著薄毯，另外，她化了妆。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十分诧异，才会仔细观察。

    「住在『粉彩公寓』时，我从没见过三云奶奶化妆。可是，那天她至少画了眉毛，还搽口红。」

    「发型呢？也不一样吗？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目不转睛地看著我。「她染了头发。住在『粉彩公寓』的三云奶奶，头发一半是白的，坐轮椅的老奶奶头发却染过，不是纯黑，感觉是灰色系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实在令人惊讶。这么一问，我还眞的想起来。」

    有时是眞的想起来，但也可能是编造出记忆，或与其他记忆混淆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跟我认识的三云奶奶相比，那个老奶奶整体上时髦许多，似乎更有钱、有闲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懂你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踏进事务所后，盛田女士第一次露出没自信的眼神。

    「果然是我认错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还不清楚。刚提到有人陪著她，是怎样的人？」

    「怎样的人……就现代的女孩。」

    「二十几岁？还是，三十几岁？」

    「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。染著明亮的茶发，类似大波浪的中长发。」

    「她是什么打扮？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彷佛凝目观察著眼前的空间：

    「牛仔裤、外套――不对，那叫什么？不是一般女孩穿的，好像有特别的名字。虽然是外套。，可是不便宜我在电视上看过演员穿，上面有花俏的布章……」

    「运动外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，是别的名字。」

    「轰炸外套？飞行外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对了！就是飞行外套。」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记下来。这么一来，不太可能是看护机构的员工。这种身分的照护员，陪同被照护者外出时，应该会穿一眼就能辨识的制服。

    「飞行外套挺贵的吧？连中古衣价格也相当惊人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是珍品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那个女孩一定也是……呃……。怎么说……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寻找著恰当的形容，我停笔静候。

    「可以说是家境富裕吗？」

    没穿金戴银，但很有钱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轮椅上的老奶奶，看起来眞的就是三云奶奶。」她仿佛在告诉自己。

    「虽然听不见她们说什么，不过她跟年轻女孩交谈的表情和动作，怎么看都是三云奶奶。」

    这是比外貌相似更重要的线索。

    「应该要知道的事，我大致上问完了。我会先去找管理员打听。」

    「真不好意思。仔细想想，这也许是我去问问就能解决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才不会，当然是交给专家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吓我一跳，柳太太回来了。

    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你们谈到分财产问题的时候。」

    当初装潢时，玄关的拉门连框都都换过，开关极为顺畅，无声无息。以后我得留心点。

    「『侘助』那边忙完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客人还是很多，我找侄子去帮忙。好像是最近登上杂志的缘故。老板也眞是的，这种事怎么不早说，眞教人头疼。」

    柳太太拿起保温瓶，「空啦？对了，杉村先生，你不打算做生意吧？根本没提到费用。」

    我正要提。

    「目前听来，不是需要收费的大事。」

    「讲这种话，小心这家事务所很快就会撑不下去。总之，那叫什么……不是押金……聘用金？」

    她从围裙口袋掏出钱包，抽出五千圆钞票，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「算个整数，就这张吧。然后，酬金的部分――」

    「不，到时再……」

    「一年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盛田女士缩起身体，又说一次「眞对不起」。

    柳太太强势地继续道：

    「垃圾集中处的打扫值日，替你轮一年，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这……」

    「要是调查起来很麻烦，就延长成两年。超级麻烦的话，就三年。可以吧？好，就这么决定。」

    在我的故乡也是如此，当地的欧巴桑所向无敌。

    「早餐算我请客。」

    「不行，不行，我来付。」盛田女士说。

    「别这样，是我提议的。」

    「太不好意思啦。」

    「对了，盛田女士，你上班要迟到喽。」

    听著两人争论，我写下「聘用金五千圆整」的收据。

    2

    地主竹中家光是在北区，便拥有五栋公寓和两栋透天厝。这些出租物业的管理，交给田上新作一手包办。他就是我们的巡回管理员。

    公寓需要定期清扫周边环境和清理垃圾，但独栋的出租房屋，由房客自行负责清洁，因此我有一阵子没见到管理人，不过他曾告诉我联络用的手机号码。

    我一拨号，管理人立刻接起，劈头就问：「哦，果然不行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热水器。」

    我租的老房子，中央热水器似乎大限将至。

    「不，幸好热水器没事。其实，我是为了工作联络你。」

    「工作？杉村先生的工作吗？」

    太好了！他相当替我开心。

    「那我去你那边，顺便查看排水沟。」

    听到公寓或物业管理员，一般都会联想到大叔般的外表，但我们的巡回管理员不一样。他比我年轻，三十一岁，热爱健身和运动，体脂率(推测)只有一位数，执勤时总在光头上绑条头巾，穿著胸口绣有「管理员」三个字的工作服。

    田上驾驶著他的业务用车――后面装设工具箱的五段变速自行车过来。

    「你好，我先去瞧瞧排水沟。」

    进行调查中，一般不能透露委托人的身分，但这次盛田女士本人提过「或许我去问清楚就好，于是我直接说出实情。

    田上微微睁圆眼，「哇！原来三云奶奶还活著吗？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时候，也就是一0二室变成空屋的时候，其实并不是很确定她是不是眞的逝世。等等我查一下日期。」

    他从腰包取出智慧型手机，开始操作。

    「我都用这个记录业务日志。」

    「你好认眞。」

    「需要查资料时挺方便。」

    找到了，他停下手。

    「我是在三月二十日清理三云奶奶的私人物品。在那之前，我通知过其他房客，盛田女士没记错。」

    ――你有没有借东西给三云女士？

    「有什么内情吗？」

    田上滑动手机画面，再次确认日期，抬头回答：「再上一个月的二月四日，三云奶奶打电话到我的这个号码。」

    ――抱歉，我付不出房租。

    「然后，她说……我活得太累，我要去死。声音非常虚弱。」

    田上闻言，吓一大跳。

    「我立刻说：不可以讲这种话！你在哪里？公寓吗？但三云奶奶只是不停道歉。」

    ――东西都帮我丢掉吧。房东和你都对我这么好，眞的对不起。

    「那通电话有没有显示号码？」

    「是公共电话。」

    田上随即赶到「竹中粉彩公寓」。

    「我骑自行车冲过去，发现门没锁，大概是想为我省点麻烦吧。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，不见三云奶奶的身影。」

    她的住处本来就没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「著手整理后我很惊讶，她的住处没家具、没电视、没垫被，也没床垫，连电话都没申请。」

    「手机呢？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手机呢。我看一下，三云奶奶搬进来是在……」

    他又以手机查阅日志，接著道：

    「前年，二00八年十二月四日，房东特地关照过，提醒我新房客是没电话的老人家，要我偶尔去探望。」

    我们的房东就是这么好心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特别留心。不过，要是三不五时上门，担心会太打扰，我都趁打扫时顺便去瞧瞧。夏天炎热的日子，就注意有没有开空调。」

    「她会开空调吗？」

    田上摇摇头，「她说老人家不怕热，真的很热，会去超市吹冷气，厨房里堆满杯面，没看过其他食材。而且， 一年到头都这样。」

    杯面一个才九十八圆嘛，田上解释。

    「她过得非常节俭，感觉是省到不能再省的地步。」

    「她有家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问过，详情房东比较清楚。还有，清空屋子时，有一些东西不好丢掉，我全交给房东，应该还收著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太感谢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三云奶奶还活著，就能物归原主。」

    虽然有些腼腆，田上开心地笑道：

    「实在太好了。原来她没寻短，回心转意。」

    「还不清楚是不是眞的。」

    「清理屋子时，我不好随便向其他房客乱说，况且不是什么喜事。竹中太太吩咐我告诉其他人三云奶奶逝世，我总觉得心虚。」

    我能理解他的心情。

    「田上，你看过三云奶奶化妆吗？」

    他愣一下，「化妆？」

    「搽口红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有。我上门清理管线时，盥洗室里只有牙刷和肥皂盘。」

    住在「粉彩公寓」的三云胜枝，穷困到――或节省到只吃泡面，连洗发精都不买。这样一个老妇人，在二月向管理员倾诉生活穷因，留下一句「我要去死」，消失无踪，然后十一月再度出现，看起来过得富裕又幸福。

    眞的是同一人吗？不是长得相似的别人吗？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我从笔记本上抬头一看，田上显得浮躁难安。

    「或许我不该多嘴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放心，我不会说出去。」

    「我觉得三云奶奶有点像在跑路。」

    跑路？

    「你是指，有人在追她？」

    「只是随便乱猜，但我当下想到的就是欠债。所以，我猜她是不是连夜从哪里逃离，流落到『粉彩公寓』，东西才会那么少，然后就这样空无一物地生活。」

    「搞不好情况不妙，又必须马上逃离？」

    田上点点头，「我看过几个这样的例子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，谢谢你。我也会向房东打听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关于公寓的事，要找彩子女士。」

    竹中家位在邻町，三代同堂，除了户主竹中夫妻以外，还有大女儿夫妻一家、大儿子夫妻一家、二儿子夫妻一家，及单身的三儿子和二女儿。

    约莫是对我感兴趣，签约当天，房仲商将我介绍给他们全家，但我记不得每个成员的长相、名字和序列组合。房仲商和田上这些与竹中家相关的人员，为了避免混乱，私下都以代号来称呼。

    「彩子女士是哪位？」

    「二号媳妇啊。」

    这是指二儿子的妻子。虽然失礼，但这样称呼确实方便。顺带一提，代号是柳太太取的。不过，她不是记不住，只是觉得好玩。

    竹中彩子(二号媳妇)是身材苗条的美女。

    ――私家侦探？就是像马修．史卡德(注)吧。

    (注：马修．史卡德(Matthew Scudder)是美国小创家劳伦斯．卜洛克( Lawrence Block，一九三八~)笔下的私家侦探角色。)

    初次见面，她一脸兴味十足。

    我非常喜欢推理小说。

    不好意思，谁是史卡德？」我一问，她笑著借我几本口袋书。那是美国的私家侦探小说。

    之后，竹中家二号媳妇与我便亲近起来(当然，完全谨守房东媳妇与房客的分际)。此刻也不例外，一听说缘由，她立刻搬出一个小纸箱。

    「不动产契约全交给诸井先生处理……」

    这是指曾为我仲介的不动产公司社长诸井和男。公司的名称有点搞笑，叫「诸诸房屋」。

    「要是连房客留下的物品都请他保管，实在过意不去，所以暂时收在我们家里。」

    原来三云奶奶还活著啊，她低喃。

    「还不清楚。我能打开看看吗？」

    「请便。」

    竹中家很大，但并非豪宅。这里的土地本来就大，最早是边缘有栋双层房屋，配合孩了们成长逐渐增建，最后成为风格独特的拼接大屋。像我这种并非贵宾的客人，通常会带到拼接屋角落的一个房间。这里设有简朴的会客区和档案柜，墙上挂著神秘的抽象画，有时会更换。据说是就读艺术大学的三儿子的大作。

    「没有衣物。不是三云奶奶拿走，就是不想被人看到，先丢掉了吧。所以，这箱子里的――这么讲不太好听，只是一堆不要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确实如此。用过的信笺组、没水的旧钢笔、空的零钱包、交通安全护身符、随身针线盒、铃铛小吊饰，镜架弯曲的老花眼镜，唯有平装书尺寸的布书套，还装在薄塑胶套里，也许是新品。

    「清洁剂、刷子、洗衣夹之类丢掉了。」

    几双拖鞋和鞋子，也都送去垃圾集中场。意外地，难以丢弃的是一条盖被、毯子和两枚座垫。

    「还很乾净，晒过后换了被单，捐给町集会所。」

    「你记得三云女士是怎样的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记得。签约时，是我和婆婆到场。」

    她是个娇小的老奶奶。

    「如果她活著就好了。」竹中家二号媳妇表情有些苦涩，「要是过得不错，怎么不来跟我们打声招呼？」

    「你们对这名房客特别优惠吧？」

    竹中家二号媳妇点点头，「免押金、礼金，还免保证人， 一开始的房租也等她年金入帐再支付。而且，我婆婆借她两万圆，暂时充当生活费。」

    当时，三云奶奶几乎快流落街头――她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「来到『诸诸房屋』时，三云奶奶只带一个包包。」

    面对明显经济困窘、别有隐情的三云胜枝，「诸诸房屋」没拒于大门之外，而是为她介绍竹中――有个善心的房东。

    然后，竹中夫人和二号媳妇前往「诸诸房屋」。

    「一看到三云奶奶，我就知道婆婆不会拒绝，果然如此。」

    不过，她们问出相当深入的内情。

    「你问我记不记得那位老奶奶的长相，我没自信，不过她的经历我倒是记得。我实在太震惊，世上居然有那么狠心的女儿，会那样对待母亲。」

    竹中家二号媳妇的表情变得严峻。

    「三云奶奶丈夫早逝，和女儿相依为命。她一个女人家，努力将女儿拉拔到高中毕业。」

    女儿毕业后找到工作，结了婚，但在快四十岁时离婚。

    「由于没孩子，她一个人回到三云奶奶那里，后来也没再婚。」

    ――或许是太寂寞。

    三云女士这么告诉她们。

    「她女儿迷上奇怪的东西，愈来愈不可自拔。」

    「迷上奇怪的东西？」

    竹中家二号媳妇皱起眉，「当下我听不太明白，现在也不晓得该怎么解释，是属于算命那一类吗……」

    总之，是迷上一个会吐出「神谕」的「大师」，捐钱给他。

    「噢，这种情形颇常见。」

    今天第二次产生相同的感想。

    「我婆婆认为『一定是敛财宗教』。」

    女儿将赚的钱都捐出去，执拗地逼迫母亲布施给「大师」。三云胜枝不愿意，两人便闹翻。

    「最后，女儿投奔『大师』。不晓得是去当情妇，还是弟子。」

    那是二00八年十二月，约一年前的事。

    「麻烦并未就此结束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为「大师」散财的女儿，继续回来找母亲要钱。三云胜枝不愿意，她就擅自取走钱包或抽屉里的现金，或变卖值钱的物品。

    「还有，那个女儿啊……」

    竹中家二号媳妇换上不齿的口吻，表情像吃到酸东西。

    「听说嘴巴非常厉害。她会等到三云奶奶年金入帐的日子，才上门要钱， 一下哭、一下求，胡扯么奉献净财给『大师』，也是为母亲消业积福。三云奶奶在我们面前说到快掉泪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宠孩子，只是笨。女儿多说几句，就硬不起心肠拒绝她。

    「那女儿还说『妈不借钱给我，我就去找小额信贷』。」

    ――居然想去干那种傻事，我吓到脑袋空白。

    「三云奶奶把压箱底的老本，三百万圆的定存解约，女儿全拿走。」

    再么样都太傻，―― 竹中家二号媳妇语带叹息，就像在为自己不平。

    「现在的小颔信贷又不可怕，女儿说要借，就让她去借嘛。」

    「在老人家看来，小额信贷等同高利贷，非常可怕吧。」我安抚道。

    不过，积蓄遭到抢夺，年金三不五时受到榨取，生活陷入困境是迟早的问题。即使是难以拒絶女儿的三云胜枝也忍无可忍，大骂「我要跟你断绝母女关系」，撕破了脸。

    ――那约莫是十月初。

    「没想到，女儿居然说要先分遗产，拿走她年金帐户的提款卡。」

    三云胜枝急忙办理帐户变更，可惜晚一步，帐户被提领一空。加上水电费迟缴，经常拖延房租，管理公司下达最后通牒。

    ――要是遭人扫地出门，简直比死丢脸。

    于是，三云胜枝逃离住处，暂时投靠朋友。然而，寄人篱下的生活无法长久。

    ――只要一．五坪大的空间就好，我想著能不能租个地方栖身……

    十二月四日，三云胜枝摇摇晃晃地踏进「诸诸房屋」。

    「三云奶奶刚结婚时，丈夫的公司宿舍就在这一带，她还算熟悉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很怀念从前。

    所以才会流落到这个町吗？

    田上猜对了，三云胜枝眞的在跑路。不过，索讨金钱的不是债权人或高利贷，而是亲女儿，因此更加难缠。

    「竹中小姐，记得三云女士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吗？」

    竹中家二号媳妇眨眨细长的眼，「不记得。这么说来，三云奶奶没提过。」

    眞是疏忽了，她十分懊悔。

    「意外地都是这样的，毕竟只要说『我女儿』、『你女儿』就懂了。」

    「明明会是个线索，眞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不必在意。况且，三云女士的女儿不一定仍用本名。」

    竹中家二号媳妇怪叫一声：

    「我第一次觉得杉村先生像正牌侦探。」

    「这箱子方便交给我保管吗？」

    「请，我会跟公婆说一声。」

    房东夫妻正出国旅行。

    「去塞纳河古堡八日游。」

    「提到古堡，是罗亚尔河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还有一件事，三云胜枝女士搬进『粉彩公寓』时，有没有留下先前的住处资料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请她填写迁入申请书，文件应该在诸井先生那里。」

    我抱著纸箱，辞别竹中家。

    罗亚尔河古堡之旅――我曾和离婚的妻子讨论过这项行程，希望哪一天能同游。

    ――等到我们上了年纪，头发都白了再一起去吧。

    想起不该想起的事了。

    3

    「诸诸房屋」有限公司，位于京滨东北线的王子车站前，一栋大型住商大楼的一楼。上门一看，幸运的是诸井社长在办公室，很快理解我的来意。

    三云胜枝在「粉彩公寓」的迁入申请书上填写的原先的住址，是江东区森下町的

    「森下安洁公寓」二○三室。森下町，是邻近隅田川下游的老街。

    「当时你联络过这里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、没有，完全没接触。万一害三云女士又让她女儿找到就糟了。」

    诸井和男社长的外貌，是典型的日本中年上班族，但一戴上墨镜，立刻变得像「道上兄弟」。对房仲商来说，有时相当方便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如果你要去那里，先吃午饭吧。」

    于是，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咖哩店。

    「原来三云女士仍活著啊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，还不清楚。」

    与这件事有关的人，都不认为盛田女士看到的是长得相像的陌生人。我正觉得他们心地真是善良，社长便笑道：

    「我才不是老好人。当时我就觉得挺可疑，因为我也接到三云女士的电话。」

    原来不单单打给田上。

    「她蚊子般轻声说没钱，付不出房租，活著也没意思，所以要去死。电话随即挂断。」

    电话是打到公司的代表号码，来电显示一样是「公共电话」。

    「你觉得什么地方可疑？

    诸井社长立刻回答：「因为她的房租都定时缴纳。」

    三云胜枝从未迟缴「粉彩公寓」的房租。

    「付不出房租跑掉的人，通常会先出现迟缴纪录。然而，三云女士每个月都按时缴交房租、彩子小姐没提到这一点吗？」

    诸井社长表示，如果房客迟缴租金，他们会马上向负责公寓出租事务的竹中彩子报告。

    「就是竹中家的大媳妇。」

    「彩子小姐是二儿子的太太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是吗？那一号媳妇是麻美小姐吗？」

    就像这样，我们一下便搞糊涂。

    「接到电话后，我们根据契约上的条文，等待超过一个月，才清空一0二室，完全符合规定。」

    由于没收到下个月的房租，解除租赁契约，清理遗留的物品。

    「你们考虑过向警方通报三云女士失踪吗？」

    诸井社长明确回答：

    「二号媳妇问我是不是该报警比较好，但我制止她，认为最好不要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从之前的住址来看，是江东区公所的辖区吗？你们没去询问，确认有无收到三云胜枝的死亡通知――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呢，我们不会这么多事。」

    记得三云胜女士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吗？」

    社长拿著咖哩匙，思索三秒。，「SANAE，汉字应该是一般的『早苗』。」

    「三云早苗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大概吧，毕竟都离婚回去跟母亲住了。啊，也可能没从夫姓改回旧姓。」

    要看离婚时的状况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你瞧瞧申请书的附件，有三云女士的健保卡影本。」

    我翻阅社长递出的薄薄档案，确实有健保卡影本。

    「昭和十五年五月出生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。一九四0年出生，所以搬进『粉彩公寓』时是六十八岁。现在还活著，就满七十岁。」诸井社长苦笑。「不是盛田女士不会看人，其实我第一次在店里见到三云女士，也觉得她是年近八十的老奶奶。她外表眞的很苍老，恐怕这辈子就是过得那么苦吧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就知道婆婆不会拒絶。

    我渐渐体认到二号媳妇这句话的含意。

    「那个年代死了丈夫，一个人外出工作，将孩子养到高中毕业，实在是非常辛苦。当时不像现在，有这么多社会福利。」

    「三云女士以前是做什么的？」

    「听说是在成衣公司工作。结婚时辞掉工作，丈夫过世后又回去公司，一直做到退休。」

    社长「嗯，嗯」点著头，渐渐想起来，注视著我说：

    「竹中家善待那样的老人家，是件好事。不过，我毕竟是生意人，即使有年金可付房租，也得弄清楚她能领多少。」

    「这我当然明白。」

    「她重新进公司后，属于计时人员，不是全缴厚生年金(注)，缴国民年金的期间比较长，以能领到的钱很少。」

    (注：日本年金制度的一种，在五人以上公司工作者需缴纳此种年金，其余纳入国民年金制度。)

    可是啊……他不解地歪头。

    「再怎么少，年金每两个月都会固定支付一次。在『粉彩公寓』安顿后，女儿也没来讨钱，只是为了钱的问题，不会突然被逼得想寻死。」

    我在咖哩香中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于是，我设想各种可能性。比方，检查出严重的疾病。」

    癌症，或心脏病之类的。

    「某些从外表看不出来的重病。」

    「治疗需要花上大笔医疗费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必须对抗病魔，想必会对往后感到不安，然后钻起牛角尖，心想乾脆一了百了。」

    在这样的情绪下，打电话给社长和田上，从「粉彩公寓」消失。虽然不清楚是不是眞的死去，不过――

    「不无可能。」

    「另一个可能的状况是……」社长表情痛苦得一歪，「三云女士的女儿找到她，或是三云女士自行联络女儿，破镜重圆，啊，她们不是夫妻，不能这样形容。」

    我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三云女士可能主动回去女儿那里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就是亲子关系的奥妙之处。她似乎没别人可依靠，她们又是孤儿寡母。」

    约莫是在「粉彩公寓」安顿后，三云胜枝感到寂寞，不然就是担心起女儿。

    「这是最有可能的。眞是如此，很难坦白说出口吧？我也就罢了，她怎么有脸跟竹中夫人说？」

    房东那么照顾她。

    「只是默默消失，万一房东报警搜寻就麻烦了，才会说什么『我要去死』，含糊其词，一走了之。」

    这都是我猜的啦，社长笑道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其他情况，三云女士就算还活著也不奇怪。不过，变得比之前更时髦、有钱，我就不懂了。」

    没错，这个问题极为费解。还有，陪著她的年轻女孩是谁？

    「关于她女儿早苗信仰的『大师』，你曾听说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诸井社长摇摇头，「反正是骗人的敛财宗教吧。」

    和竹中夫人意见相同。

    我在咖哩店前和社长道别，前往江东区的森下町。我第一次来，街道井井有条，循著街区告示版一路走去，很快就找到「森下安洁公寓」

    那是一栋双层公寓，灰泥外墙，平屋顶，通道和阶梯都在户外，洗衣机也在户外，一、二楼各有有五户，看起来，像是「竹中粉彩公寓」加上几户，再放置二十年后的模样。

    户外阶梯靠外面这一侧设有金属信箱，上下两排各五个，一样十分老旧，处处生锈，有些还凹陷。

    二○三室的嵌式名牌上标示：

    「三云」。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思忖片刻，走上户外阶梯，按下二○三室的门铃。

    一声、两声、三声。第三声「叮咚」响起时，传来开锁声。门系著门链，打开约十公分宽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……」

    从门缝间露出脸的，是一名褐色长发的年轻女子。她穿著成套的皱巴巴运动服，似乎刚起床，嫌刺眼地眯著双眸。

    「抱歉突然打扰，请问三云女士在吗？」

    褐发女子眨眨眼，「三云女士？」

    她的话声颇沙哑，我应道：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哪位？」

    「敝姓杉村，来找三云胜枝女士。」

    褐发女子讶异地看著我

    「找胜枝女士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早苗女士？」

    我努力保持表情不变：

    「早苗女士，是胜枝女士的女儿吧？她住在这里吗？」

    门突然关上，我在原地等待。

    不久，门又打开。这次门链也拿下来，现身的是另一名女子，比刚才的褐发女子更清醒一些。她穿长袖衬衫和牛仔裤，一样留著褐色长发，在后脑绑成一束，三十岁左右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你是哪位？」

    语气俐落。仔细一瞧，她身后除了刚才的褐发女子，还有一名黑色短发、穿热裤的年轻女孩(可能不到二十岁)，挨在一起望著门口。

    三个人神情都很不安。

    「敝姓杉村，是侦探事务所的人员。」

    我递出事务所的名片。

    「我在找三云胜枝女士，想联络上她。我知道她一直到二00八年十月都住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长袖衬衫女子撩起落至额上的一绺发丝，交互看著我的名片和脸。

    「侦探事务所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管理公司的人吗？

    「不是的。」

    接著，她问了个超乎我现阶段预期的问题：

    「也不是警察？」

    我装出适度惊讶的表情：

    「你们遇上什么问题，需要求助警方吗？」

    我表现出恰当的关心，或许是这样的态度起了效果，长袖衬衫女子瞥身后的两人一眼，回答：

    「我们不认识胜枝女士，从来没见过早苗女士的母亲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你们是早苗女士的室友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对。」

    后面的短发女孩补上一句：「我们是星友。」

    长袖衬衫女子猛然回头，仿佛在叫她不要多嘴，随即转回来，掩饰地说：

    「是室友。早苗女士也住在这里……」

    她眼神游移，欲言又止。我尽力维持恳切的表情等待。

    这番努力是值得的，她继续道：「不过她不在。」

    「出门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……不太清楚。」

    现场的三人里，她似乎属于大姊头的角色，也因此显得最为不安。看得出那不安已满到杯子边缘，我这样的第三者一问，就会溢出来。

    「她大概三个月不见人影。没来『圣域』，手机也打不通。我们不晓得早苗女士去哪里。」

    听完她们的话，我拿著长袖衬衫女子翻遍屋子挖出的「森下安洁公寓」管理公司负责人的名片，前去拜访。地址在一站之外的地下铁车站前。

    现身的负责人年轻时尚，穿著贴身的体面西装，发型也颇帅气。我说明联络不上三云胜枝和她女儿早苗，正在找她们。

    一开始有些鸡同鸭讲，但对方听著，出现狐疑的神色，接著慌张起来。

    「那房租呢？帐户还在吧？」

    令人惊讶的是，不仅是三云早苗，他以为胜枝也仍住在「森下安洁公寓」的二○三室。这是有理由的。

    从他进公司以前，三云母女一直住在「森下安洁公寓」，是模范房客。然而，从二00八年春天起，接连发生房租户头扣不到款的情形。打电话一问，三云胜枝便急忙亲自过来缴房租，但到九月底，她终于开口要求：

    ――能不能请你们宽限一阵子？

    「又不是古装剧的大杂院，办法随便通融。我告诉她，如果欠缴房租，一个月后就得请她搬出去。那次她似乎设法筹到钱，付清房租。」

    可是，十月又扣不到款，电话也打不通。负责人前往一看，二○三室无人应门，天然气总开关紧关，电表也没在跑。由于天然气和电费都没缴交，遭停止供应。这部分和刚刚竹中家二号媳妇说的内容符合。

    这时，负责人才联络同住的女儿早苗，而不是找签约当事人三云胜枝。由于紧急联络人填的是早苗的手机，他打过去说明状况，早苗便惊慌失措地冲到管理公司。

    ――对不起！我和妈妈吵架，暂时离家出走。妈妈一个人可能管不好钱。

    实际上，当时三云胜枝四处投靠朋友，几乎快沦为游民，到了十二月初，总算住进「竹中粉彩公寓」。

    三云早苗立即付清欠缴的房租。

    ――我想办理变更手续，以后房租都从我的户头扣。

    当时事情就这样解决，隔年的二00九年三月，二○三室更新租约时，早苗说：

    ――我妈年纪大了，能不能改成用我的名义签约？要重新签约也没关系。

    取得房东同意(重新签约，又能拿到一笔礼金，何乐而不为？)，管理公司便帮忙处理，就这么一直到今天。

    连母亲的棺材本都抢夺一空(或者，正因如此？)，三云早苗出手却相当大方――暂且不提这一点。

    我不像竹中夫人那样心胸宽大，不过，目前我不会揭发三云早苗瞒著房东，擅自找三名室友 (这可能违反租约) 。因为我对这名爱打扮的年轻负责人感到愤怒，但不是他拒绝我的要求的缘故。

    「你们知道三云早苗女士的工作地点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类个资我们不能透露。」

    如同他说的，现代的不动产管理公司，和古代的大杂院管事的不一样，凡事都以契约为优先，只要违反条文，一律不通融，但也没办法。

    然而，三云胜枝是从他进公司以前就住在那里的房客，从未发生重大问题，而且是老人家，某天突然缴不出房租，他却连一句「出了什么事吗？」都不肯关心。

    明知对方全靠年金生活， 一旦房租迟缴，却只晓得严加催讨，不肯瞭解状况。更糟糕的是，和早苗谈妥后，即使没联络上三云胜枝，甚至没看见她的人影，却完全没确认：「你和母亲住一起吧？她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这不是业务范围的问题，而是身为一个人，有没有体恤之心的问题。

    这年头的年轻人实在太不像话！如果我这么抱怨，几个朋友一定会爆笑。我想著那几个朋友。折返「森下安洁公寓」。这次她们让我进门，还请我在厨房的椅子坐下。

    塞内很乱，休闲服和华丽的外出服混在一起，到处堆置或挂放，也有整齐吊在衣架上的。没看到飞行外套。

    我说明租约的事，三名女子似乎都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们不会马上被赶出去吧？」

    我佯装纳闷：「你们有出房租吗？」

    长袖衬衫女子回答：「有。房租是一个月五万五千圆，加上水电费，她们一人出一万圆，我出两万圆。」

    这一户是约五十平方公尺的二房二厅，尽管全是女性，住四个人也相当局促。

    「没得到房东同意就擅自分租，是违约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知道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们从什么时候住在一起？」

    「去年四月，早苗女士说这里刚续约。」

    和管理公司负责人的话相符。或许三云早苗在签约时，就计画找人合住，分担房租。

    「现在房租和各种费用的支付，是怎么处理的？」

    三人对望，又是长袖衬衫女子回答：「全交给早苗女士处理，从她的户头扣款，所以我们也不清楚……」

    难怪，开始和我交谈时，她会问：

    「你是管理公司的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万一户头的钱扣光，你们打算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两个年轻女孩顿时垂头丧气。

    「桥到船头自然直。」身为大姊头的长袖衬衫女子，板著脸丢下一句。「今年起，早苗女士经常外宿没回来。有时说是去旅行，整个星期都没回来，这次也是……」

    以为她很快会回来，拖拖拉拉，三个月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「你们和早苗女士，」我指向贴在客厅后方墙壁的海报，「是在那里认识的吗？」

    海报约一张榻榻米大，上面一名女子打扮得犹如电影中的魔法师， 一手拿著银锡杖，一手高举，像在宣誓。头上合成的银河闪闪发亮，脚下百花盛开。

    「为你指点迷津的银河精灵」。

    「聆听亚特兰提斯圣女艾拉的神谕」。

    团体名称似乎是「灿星之子」，中央的魔法师是代表人或教祖，为中心人物。由于那角色扮演般的衣饰加上化妆，教人看不出年纪，推测是四十岁以上，六十岁以下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我们都是那里的成员。」长袖衬衫女子冷笑。「你内心在嘲笑我们吧？」

    我顿时一愣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我们早习惯被嘲笑。可是，会嘲笑的人不可能懂我们的心情，也不可能帮助我们。」

    其余两人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这里的成员就是『星友』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灵通时特别契合、能够彼此共鸣，使力量增幅的对象，称为『姊妹』。早苗女士和我是姊妹。」

    「会员多半是女性吗？」

    「全是女的。」

    「这张海报上的人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领导，我们都叫她『大师』。」

    原来三云早苗沉迷的 非男性教祖。

    长袖衬衫女子似乎曲解我的惊讶，冷笑更深：

    『灿星之子』没有教义，不是宗教团体，是一群在外界的社会受到伤害的人聚集在一起，为了进行更高次元的灵通而洁净身心。所以，很多成员和我们一样，离开家里，共同生活。不过大家都有工作，有孩子的人也会好好照顾孩子。」

    我仰望海报，仔细检视，再次承受三人严肃的目光。

    「方便请教你们的名字吗？」

    始终沉默的年纪最小的女孩，挑衅般尖锐应道：「只能说星友的名字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也行。」

    长袖衬衫女子懒懒地叹一口气，早一步自报「我叫贝儿」，接著介绍「她叫布可，这是琳格」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对琳格说：「这些名宇对外界的人没意义啊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目前知道这些名字就可以。三云早苗女士的星友名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坎德儿。」

    我取出笔记本，「我能写下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请便。」

    「刚才你……贝儿小姐提到『圣域』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『灿星之子』的总部。」

    圣域，指的是她们的教堂吧。三云早苗连那里也没去，已过三个月左右。

    「那是大师的住家。住址、电话和电邮都印在那边。」

    就印在海报下方。

    「有成员住在圣域吗？」

    「无处可去的人，圣域会保护她们。尤其是有婴儿或孩子的人，会优先受到保护。」

    三云胜枝描述的遭遇，似乎带掺杂相当多的误会。女儿早苗不是迷上怪宗教，成为教祖的情妇，或许只是加入这个团体，和其他成员一同生活。不过，在遭到勒索的母亲眼中，或许没太大差别，也无心瞭解详情， 一厢情愿地认定女儿会变成这副德性，就是被男人欺骗。

    「经营圣域需要花钱，所以钱愈多愈好。」

    贝儿不必要地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
    「成员会工作赚钱，布施给圣域。这是为了所有成员，并不是为了供养大师。」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贝儿露出探询的眼神：「你眞的相信？」

    「请继续。」

    又是一声懒散的叹气。

    「如果没有圣域，我早就死掉。她们也有类似的遭遇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逃离继父。」布克又刺眼般眯起双眸，像刚睡醒。「一开始，我是从家里去圣域，但家里的人不肯让我去，我便逃走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琳格是在学校受到霸凌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啦。」琳格厉声抗议，生气地瞪著我：「请回吧。坎德儿不在，你没事了吧？到处探听别人的隐私，不觉得很下三滥――」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，」贝儿打断她的话，「去买东西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。」

    「琳格，你那种态度对吗？」

    令人惊讶的是，布克臭著脸、琳格神情气愤，却仍起身离开玄关。

    「你是指导者的身分呢。」

    贝儿点点头，「我只是比她们待得久一点。在这里，坎德儿资历最长。」

    不过，圣域才成立六年。

    「我提过许多次，圣域并不是多大的组织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渐渐明白了。你们是将大师视为心灵支柱的女性团体，而非神秘宗教之类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贝儿颔首，「我们都喜欢大师，也尊敬她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你知道吗？为了布施，坎德儿拿走母亲的存款和年金。」

    贝儿皱起脸，厌烦地撩起垂落额前的头发：

    「我知道坎德儿相当勉强自己。为了这件事，太师责骂她好几次。」

    这又与过去的资讯得到的印象不同。

    「坎德儿误以为，布施得愈多，升得愈快，会变成圣域里的大人物。这不仅是错误的想法，更是对大师的冒渎。」

    她语气中切实、眞挚与压抑的强烈愤怒，令我无法插口。

    「她…… 当然她是受了伤，但并非眞的无处可去才来到圣域，跟我们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一口气说完，贝儿严厉地补上一句：「她很世俗，执著于在现世过好日子。」

    「坎德儿离过婚，你们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知道，我们听过满多次。」贝儿的表情依旧愤怒。「我们会围绕在大师身旁进行告解，用自己的话，说出自己的过去。一开始颇情绪化，再三告解后，心情会渐渐平静下来。这就是告解的目的，不过，坎德儿每次提到离婚，总以被害人自居，歇斯底里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是被拋弃的。

    「她和职场上的同事外遇，被老公发现，才会离婚。根本是自作自受，她却不肯承认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只是一时被激情冲昏头！

    「老公很快再婚，还生了孩子，她气得直跳脚。」

    太阳西沉，屋内不知何时变得昏暗。贝儿起身，打开头顶的照明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早苗女士在哪里工作吗？」

    屋内亮起来后，混在运动服和ㄒ恤里的华丽衣饰的颜色，便清楚浮现。我忍不住望向那些衣服，贝儿注意到我的视线，解释道：

    「我和布克是酒店小姐，琳格总有一天会步上我们的后尘，但坎德儿不一样。她认为踏进特种行业，就永远不再是正当的人。」

    贝儿不晓得坎德儿在哪里工作。

    「我们没问过，她也没提过。」

    「圣域」本来就不追究成员在社会上的属性。

    那与一个人的本质无关。坎德儿都穿套装出门上班，应该是一般上班族吧。」

    看来，只能追问那个爱打扮的管理负责人。

    「这里有她的照片吗？」

    贝儿不仅给我看照片，还用笔电让我看影片。拍的是「圣域」举办的定期交流会和圣诞派对。

    「就是她。」

    那一看就是中年妇人，但服装年轻，五官立体。头发及肩，但在不同的照片和影片中，发型变化颇大，包括发髻、辫子、鲍伯头、鬈发，也有穿魔法师风格服装的照片。

    「这是在灵通，其实是不能乱拍的。」

    我向她借一张照片，是简单的套装打扮，全身几乎都入镜。

    贝儿收起电脑，「如果坎德儿脱离『圣域』，我一点都不讶异。」

    大概从去年秋天起，隐约就有类似的迹象。

    「她会跟大师顶嘴，或在灵通时心思散漫……」

    「在你们的团体里，这种行为是禁忌吧？」

    贝儿没回答，而是说：

    「不管传递再宝贵的眞谛，如果聆听的人不是由衷相信，有时热情也会冷却。」然后，她又补上一句：「坎德儿埋怨，努力布施没得到半点好处，也没遇到好男人。我骂她太不庄重。」

    遇到好男人？哈！贝儿一脸唾弃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她没回来这里，真教人不懂。这是她的家啊。」

    怒意从贝儿的脸上退去，恢复成冰冷的不安，像湿冷的沙地逐渐显露出来。

    「至于坎德儿的母亲，我们真的一无所知。」

    我不认为她在撒谎，或有所隐瞒。

    「她的手机打不通？」

    「好像关机了。」

    传简讯也没回覆。

    「请把她的手机号码告诉我。还有，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早苗女士，是什么时候？我想尽可能知道正确的时间。」

    这时，布克和琳格提著超市袋子回来，我请三人讨论一下。

    「大概是八月七日或八日。」她们答覆。

    如同贝儿说的，她们也不晓得三云早苗在哪里工作。不过，关于早苗讨厌特种行业的理由，布克给了我有趣的情报：

    「坎德儿说，如果找到不错的再婚对象，做的是酒店工作会很不利。」

    虽然要看对方的身分及如何认识，但不失为一种观点。

    「我突然上门打扰，你们却告诉我这么多，非常感谢。要是想到什么，或联络上早苗女士，希望能通知我一声。」

    起身后，我忽然想到，多余地补一句：

    「目前还不清楚早苗女士发生什么事。这里只住你们三位，请务必小心。」

    布克和琳格受到超乎预期的惊吓，贝儿马上以那懒散的语气说：

    「放心，有我在。」

    她不给我追问的机会，继续道：

    「我杀过人，什么都不怕。我不在乎。」

    挑衅的口吻冻结气氛。贝儿转身背对我，走进厨房，著手整理布克和琳格买回来的物品。

    我在玄关穿好鞋子，穿过外廊，走到马路时，布克和琳格追上来。

    「呃，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外头已入夜，空气清澈冰冷。

    「贝儿说的不是眞的。」

    我杀过人。这与她先前提到「要不是圣域，我早就死掉」似乎有关。

    「贝儿不是坏人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也 这么认为。」

    「她说什么杀人……」布克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。「其实是开车撞到人。那是意外，她不是故意的。」

    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，可是每次告解贝儿都会哭，她一定非常自责。」

    我默默向她们点头。

    「这个给你。」

    她们递出两张名片。一张是酒店小姐的名片，另一张是咖啡厅的名片。

    「我们打工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我收下了。」

    「刚才眞不好意思。」琳格说。

    她浑圆的眼珠宛如黑水晶，在小鎭的巷弄里悄然散发光辉。

    「大师总是叮嘱我们不可以讲别人坏话，我道行还不够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才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星友们返回住处，一个人伫立在初次造访的街区，沐浴在路灯下，我忽然一阵疲倦，感到十分塞冷。

    4

    三云早苗的手机打不通。

    「您播的电话现在关机，或无法收讯。」

    只听到熟悉的语音合成讯息，手机尚未解约。

    「噢，原来『灵通』是和灵联系沟通，而『灵通者』就是灵媒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一晩过去，「侘助」的老板又外送早餐过来。我没订餐，老板是上门听八卦的。不过，他不仅是情报通，嘴巴也牢靠，向他说明状况的同时，我能顺便梳理思路。

    我吃著早餐，老板用我的笔电连上「灿星之子」官网，不晓得是在喃喃自语，还是在发问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上面的术语你都懂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必全部瞭解，照样能办事。」

    「上面写著，跟高次元宇宙的精灵灵通，便能得知这个世界赋予自己的使命。」

    好厉害，他十分佩服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精灵和灵是一样的吗？灵是鬼怪的一种吧？」

    「老板，你不用顾店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打工店员和柳太太的侄子帮忙。这样啊……」老板不停点著滑鼠，「『圣域』就是『sanctuary』啊。不管是一贫如洗的人，或是罪人，只要向投奔『灿星之子』，她们就会伸出援手。」

    「具体来说，就像基督教的教堂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噢，这个好可爱。」

    萤幕上出现装扮成精灵的幼童。

    「圣域里的孩子，会在复活节打扮成这种模样，寻找彩蛋。」

    「昨晚我看过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虽然使用类似基督教的用词，节日也和基督教一样，却不是宗教团体

    ，她们必未招揽信徒。」

    确实，「灿星之子」宣称藉由灵通和宇宙神圣的精灵对话，让所有女性成为传达精灵讯息的女巫，即可实现「身为大宇宙边境，太阳系第三行星的地球之子的终极幸福」，但这不是教义，同时，「灿星之子」呼吁，只要希望觉醒为女巫(也就是找到自己的指导灵)的女性，不管任何人，随时欢迎。海报上的亚特兰提斯圣女艾拉，便是这里的「大师」――领导人的指导灵。

    老????转过椅了，「受到这种宣传吸引的人，现实生活中果然都有些问题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无可能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，由于是要成为『女巫』，聚集而来的自然会是弱势的女性。」

    换句话说，是一种庇护所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光靠善意互助的形式，不会产生纠纷吗？」老板流露担忧的神色。「像这样有了人和钱，或许会遭心术不正的人盯上。」

    「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心术不正的人在经营。」

    「这里不是。」

    「我可不敢断定。」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真是个悲观主义者，不过，想想你的人生，倒也难怪。」

    要你多嘴。

    「今天的早餐记在帐上。」老板发出「嘿休」一声站起，忽然想到似地说：「昨天你打听到的那些星友的名字……」

    贝儿、布克、琳格、坎德儿。

    「贝儿是bell，钟；布克不是一般的昼，而是『The Book』，也就是圣经；坎德儿是candle，蜡烛。这是象徵女巫的三种道具。」

    我颇为惊讶：「你真内行。」

    「以前在书上看到的。很久很久以前，教皇将罪人逐出宗门时，会一边宣告，一边敲钟，并逐一熄掉烛火。」

    由于这个典故，这二项物品的组合，开始用来指称女巫。

    「那琳格呢？」

    「或许是ring――代表教皇权威的戒指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的小知识挺有趣，但对现况有什么帮助吗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没有，拜。」

    之后没多久，我也出门，去向「森下安洁公寓」的住户和邻近居民打听。从管理公司的年轻负责人任职前，三云母女就住在那边，或许与街坊有过交流。

    然而，走一整天，我腿都快断了，收获却乏善可陈。

    当然，公寓的住户和街坊邻居对三云母女不是毫无印象。隔壁二○二室的老夫妇，知道有段时间二○三室被停掉天然气和电源，却没进一步关心或采取行动。

    大多是如此。知道，但不会涉入，也没往来。所以，没人发现胜枝不见。

    四处向邻近住户的打听，我发现一件事：三云母女并非在「森下安洁公寓」居住十年、十五年，顶多四、五年。或许是早苗离婚回到母亲身旁时，两人一起搬过来。

    唯独附近洗衣店的老板记得早苗，说早苗常送洗衣服。

    「这么一提，好一阵子没看到她。」

    有一次，老板接到清洗垫被的委托，上门取件并送还，但那是三年前的事。当时他也见到胜枝。

    ――家里只有我和妈妈。

    那时，三云早苗这么说。

    「后来，三云早苗女士还曾提起母亲吗？」

    「唔，没有。」

    不是这一带的人特别冷漠，这是痛恨令人窒息的地缘束缚的我们，及上一世代积极期望并打造出来、现代日本普遍的地方社群样貌。在大都会地区，这种样貌几乎完全实现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，我打算先撤退，于是往都营新宿线的森下站走去，忽然接到管理公司那名冷酷――换个不太过分的形容，不机灵的年轻负责人的电话。

    「白天我去『森下安洁公寓』看过，三云女士的住处有人啊。」

    他似乎和我错过。

    「你遇到谁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不过，信箱上挂名牌，报纸都收进屋，电表也在跑。」

    这样就够了，是吗？

    「还有，关于三云早苗女士的工作地点――」

    他终于愿意提供个资吗？

    「我查看签约的文件……」他也感到不安，不得不进行确认吧。「派遣人员，不清楚是不是在固定的职场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谢谢。」

    「房租都顺利扣缴，应该没问题吧？」

    去问你的上司吧。

    「再观察一阵子如何？」

    他似乎松一口气：「也是。」

    我在地下铁车厢内，摇摇晃晃地思考。

    前年十一月，三云早苗接到管理公司的联络，立刻赶去。她想必是吓一跳，或许自觉做得太过火，担心母亲在哪里、现在怎么了――最起码应该很不安。实际上的问题是，她有办法寻找母亲吗？三云胜枝说过，母女相依为命，没有别人可依靠。

    早苗付清迟缴的房租，并续约(虽然精明地找室友分租)，可能是对母亲感到过意不去，希望留在这里，也许母亲总有一天会回来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三云胜枝怎么了呢？今年二月四日，她打电话给诸井社长和田上管理员，声称「我要去死」。当时，她是不是也联络女儿早苗？胜枝没手机，但早苗有。她应该可以拨打女儿的手机号码。

    ――她蚊子叫般轻声说……

    听到母亲说「我要去死」，早苗会有何反应？

    我漫无边际地想著，从地下铁转乘JR，在王子站下车，年关将近，我穿过站前的人潮，瞥见一项东西，脑海掠过疑问。

    靠年金生活的检朴老人，可能突然变得富有吗？

    可能。遇上天大的幸运，就有可能。

    我仰望站前彩券行上翻飞的广告旗。

    年终大乐透。

    从时间上来看，是去年的年终大乐透。大奖是二亿圆，加上前后连号奬，奖金最高三亿圆。

    光看可能性，是有希望的。

    回家后，我再次检查竹中家二号媳妇寄放的纸箱。没有彩券。万一中奬，不可能留在箱里，但也没保留未中奖的彩券。

    三云胜枝女士有没有买彩券的习惯？她周遭的人也无法回答吧。虽然是不错的想法，但难以验证。

    箱里有个未拆封的平装书尺寸的书套。我撕下胶袋口的金色小贴纸，取出内容物。

    一摸便知不是便宜货，颇有重量。

    颜色是朴素的草木染。打开一看，内侧绘著优美的胡枝子花。外侧是素面，内侧却有副图案，匠心蜀具。虽然是印刷上去的，却相当精致。书店不会送这么好的赠品。

    插进书本封面的口袋部分，角落缝著小标签。

    「吉本工艺谨制」。

    我立刻上网搜頲。那是一家位在鎌仓市内，专做染布、织品和布制小物的专门业者。官网非常精美，不过展示的品项中，找不到内里有这种巧思的书套。

    第三天，上午九点。我打电话到吉本工艺，接听的女声富磁性，十分迷人。

    我自称新桥的咖啡厅「睡莲」的员工，说明昨天有位客人把书套忘在我们店里，拿起来一看，似乎颇为昂贵，如果能够归还，希望能物归原主。仔细一瞧，上面有你们的商标，我想或许能找到客人的线索，便打电话请教……

    嗓音迷人的小姐措词非常有礼。是的，内里绘有日本画的草木染书套，是我们的原创设计品。那不是印刷，而是一个一个手绘。

    「是你们一般在卖的商品吗？还是特别订制的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的店面有贩卖，也出货给几家店铺。」

    很不好意思，方便告诉我是哪几家店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是客人遗落的，不妨等对方再度光临？」

    「那位客人是第一次上门，而且带著旅行袋，不晓得会不会再度光临……」

    迷人的女声说「你真好心」，接著告诉我三家店铺的名称和地址。我道谢后，结束通话。

    三家店都在东京都内，要依序拜访很容易，不过，我决定先前往「丽之仓风雅堂」。

    因为这家店位于上野广小路。

    这家店似乎年代悠久。

    不是嫌建筑破旧，店面小巧，古色古香。门口的单扇自动门上，挂的不是一般招牌，而是扁额。

    上午十点多，应该刚开店，一名穿格纹背心的六旬时髦男子，拿白布仔细擦拭著光可鉴人的原木柜台。

    「早安，欢迎光临。」

    我颔首回应，提著装笔电的公事包在店内漫步参观。

    这家店有官网，我事先看过。主要是贩卖家具饰品、日本陶器及和风杂货的店，但商品都很高级。这一点在店内也可再次确认。单独放在陈列架上的夫妻对杯标价二十三万圆，旁边的钵碗标价一百五十万圆，两种都是伊万里烧的陶瓷器。

    草木染的书套、面纸盒及手巾等，在布制品架上陈列。

    一个两千五百圆，以书套来说是高级品，但在这家店里，算是低价位商品。

    柜台里的年长男子戴上细银框眼镜，正在使用电脑。店内小声播放著古典音乐。一区展示著边框为鎌仓雕(注)的细长穿衣镜，及梳妆台等家具，贴有告示「本店提供室内装潢谘询」：

    (注：神奈川县鎌仓市特产的雕刻漆器。)

    这时，出入口的自动门打开，一道甜美的话声传来：

    「早安！」

    我尽量不失礼地缓缓回望，不禁微微屏息。

    年约二十五，脸蛋可爱，留著蓬松的栗色头发，穿著英文字母和布章组合，看起来很笨重的飞行外套。

    她注意到我，行礼说「欢迎光临」，走近柜台。

    柜台里的男子应一声：「早。」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我来晚了。」

    「今天元桥那里的拼木工艺品会送来，佐伯先生的阶梯柜状况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没问题，木部工房可以修理。他们说，之前爸也曾拜托他们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忘记啦？。」飞行外套女了笑道。「对方一周左右就会给我们估价单。」

    「友子，不好意思，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喽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大概是家族经营的店，父女的互动令人莞尔。浏览展示架一圈后，我走近柜台。友子脱下飞行外套，随手挂在附近的椅背，穿上格纹背心。原来那是这家店的制服。

    「早安。」

    我对两人微笑，一手搁在柜台上。

    「这里的商品都好棒。」

    鹿之仓父女双双面露笑容，恭敬行礼。

    友子开口：「谢谢。您在找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我在新桥开一家咖啡厅――啊，只是很小的店。」

    父亲继续操作电脑，友子隔著柜台与我面对面。

    「最近预定要重新装潢。」

    「真是恭喜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要重新装潢，我考虑更换一些陶瓷器。然后，常客推荐我，上野广小路的『鹿之仓』有不错的日本陶瓷，也能请教装潢方面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太感谢了。」

    虽然我不是田上，仍不太习惯为了工作，信口开河编造故事，不禁有点心虚。

    「那位常客，是姓三云的女士――」

    友子睁圆双眼，笑得更灿烂。「咦，三云女士吗？是的，她相当关照本店。」

    正中红心。

    「三云女士，记得名叫早苗，她常和母亲一起光临我们的咖啡厅。」

    「我和三云奶奶满熟的。」

    尽管内疚，但我不以为意，继续瞎扯：「敝姓杉村。三云女士是八月介绍我这里，但我一直没空过来。三云女士有没有提过我们的咖啡厅？」

    友子一脸抱歉，「不，她没特别提及。不过，三云女士会来挑选新家的室内摆设。」

    新家的室内摆设。

    「对、对，三云女士颇忙，最近都没光顾我们的咖啡厅。原来她常到这里。请转告她，杉村向她问好，希望她偶尔会想起『睡莲』的热三明治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，我一定会转告。」

    必须暂时打住，否则会显得不自然――我正这么想，鹿之仓先生推推银框眼镜，转向我：

    「三云女士住在池之端的『和泉饭店』，不如带你们家的热三明治去拜访她。我猜她应该早吃腻饭店的餐点，一定会很开心。」

    这位优雅的老先生眞大方，我不禁感激神明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也对，她眞的很照顾我们。」

    「多亏这些常客，你还如此年轻，就能把店经营到可重新装潢的地步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全要感谢顾客的支持。」

    「爸，你眞是的。」友子苦笑。「这位先生是我们的客人，你这样不太礼貌。」

    我搔搔头，「不不不，没这回事。我逛一下就冷汗直流，凭目前的预算实在买不起。」

    鹿之仓先生笑咪咪，「别这么快放弃，一切都能商量。」

    我应一声「好的」，于是友子递给我名片。

    「负责室内装潢设计的是家母，不过我也能帮忙。」

    名片上印著「室内装潢顾问 鹿之仓友子」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我在心里道歉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刚才穿的外套好棒。」

    鹿之仓友子回望椅背上的飞行外套，鹿之仓先生笑道：「她是配合男友的兴趣。」

    「爸，讨厌啦！」

    不久，我离开「鹿之仓风雅堂」。

    位于池之端的「和泉饭店」，不用查我也知道。那是从战前经营至今的洋楼风老字号饭店。战后的占领时期，遭进驻军接收，当高级军官的俱乐部使用，是一栋风雅的建筑物，立地颇佳。

    顿寺钥

    春季上野森林的樱花盛开时，从饭店三楼的茶室眺望的景致绝美，我和前妻来过几次。三云母女住在这么一家内行人才知晓的高级饭店？

    单行道隔开的饭店对面，是一家连锁咖啡店，之前我来时还没开张。我决定在此盯梢。饭店有两个出入口，但只有正面玄关设置供轮椅通行的无障碍坡道。我决定赌一把。要是今天扑空，明天或后天再来就好。

    我在窗边座位坐下，打开笔电工作。不是装样子，而是把截至目前的经纬整理成报告书。

    在店内用过午餐，我暂时离开，在店门前绕绕又回来。下午两点多，我点了糕点和咖啡，移到窗边其他座位。

    该做的事情做完，我满怀温情地想起「鹿之仓风雅堂」那对感情融洽的父女。我再次仔细浏览店内网站。那是老字号的店吧，可能和竹中家一样，是当地的资产家。

    「鹿之仓」这个姓氏十分罕见。虽然不知是好是坏，但我随手搜寻，就找到一则报导。

    我瞪著萤幕愣住。

    然而，我侦探的本能并未消失，几分注意力仍放在和泉饭店的正面玄关。我注意到饭店门房打开大门，一名女子推著轮椅出现。

    我阖上笔电丢进皮包，离开咖啡厅。

    推论椅的女子穿胭脂红的大衣，皮革长靴的鞋跟叩叩作响。轮椅上的老妇人，将高布林织锦膝毯拉到胸口， 留著深灰色短发。

    穿胭红大衣的女子，从我来时的马路往上野广小路前进，或许正要去「鹿之仓风雅堂」。

    我抓住行人刚好都经过的时机，出声招呼：

    「三云女士。」

    胭脂红大衣女子回头。是贝儿给我看的照片和影片中的女子。

    「是三云早苗女士，和令堂胜枝女士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我没有打领带，但穿著西装和大衣，提著公事包。两人没回话，似乎都有些惊讶，但不带警戒。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三云早苗反问，话声意外高亢。

    「胜枝女士，『粉彩公寓』的住户都十分担心你。」

    这时，母女脸上第一次浮现惊愕的神色。

    于是，三云早苗和我，又回到饭店对面的咖啡厅。

    母亲胜枝待在「和泉饭店」的大厅。我稍微说明状况，她顿时面无血色，整个人吓坏了。所以，早苗推著轮椅，三人一起回到饭店大厅，留下胜枝。

    「你在这边看个报纸，我马上回来。」

    早苗俐落地对母亲说，口气并不粗鲁。

    「什么都不用担心。」她还这么强调。

    早苗态度高傲，彷佛认为攻击是最人的防御。地不停地问：「我做了什么坏事？」

    我则一再解释：「你和令堂给周围的人添了一些麻烦，害他们担心。」

    一开始，我们在路上边走边说，但提到贝儿、布克和琳格时，早苗连打几下喷嚏，才进咖啡厅坐下。

    「我离开『森下安洁公寓』三个月啦，以为顶多两个月。」

    「超过三个月。」

    很多事要处理――三云早苗第一次语带辩解。

    「我准备等新生活稳定下来，再过去那边看看。」

    她似乎没考虑过，如果在那之前户头的钱扣光，「星友」会有多困扰。

    「我想和她们断绝关系。」

    她大剌剌地说。

    「真的只是这样。所以，我也叫妈妈不要告诉任何人，一个人离开。」

    我对著今天第五杯的特调咖啡，压低话声：「现在你和胜枝女士似乎十分富裕。」

    早苗全身上下都是高级货。多亏前一段婚姻，我能辨别出女性的衣著水准。

    「遇到什么好事吗？」

    早苗默默搅拌咖啡。

    「要是你不告诉我，我会继续调查。」

    早苗不快地冷哼一声：

    「彩券啦，去年的年终大乐透。」

    果真如此。

    「是我妈中的。她买五张连号，中头奬和前后奬。」

    元旦当天，三云胜枝在报上得知中奖，大吃一惊，打电话给女儿。

    明明受到那样的对待，女儿可能又会将这笔钱搜刮一空，老母亲仍忍不住想依

    靠女儿。

    「我立刻来找我妈。」

    ――妈，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！

    「我提醒妈妈，这笔钱会改变我们的人生，往昔拖累我们的一切，都要一刀两断，两个人一起过全新的生活。」

    所以，她才不再靠近「竹中粉彩公寓」。

    「妈妈很感谢房东那么照顾她，不过要是放不下这些事，没办法展开新生活。」

    「令堂接受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！」

    早苗尖锐地应道，不悦地抿唇，把咖啡匙丢进杯里，猛然抬头瞪我。

    「要是别人知道我们中三亿圆，不晓得会被什么人缠上。」

    有段时期，由于婚姻，我过起迥异于生长环境的富裕生活，深知「财富」的力量。金钱能丰富人，但暴富会让人变得多疑。

    「我跟妈妈说『什么事都不用管，你一个人离开公寓』，妈妈也照做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胜枝女士曾打电话给房仲商和管理员。」

    早苗睁圆双眼，彷佛感到好笑般，嗤之以鼻：「啊，那是我打的。」

    原来是她假冒母亲吗？

    「只要那样说，应该就不会有人寻找我妈的下落，可是我妈做不来。」

    所以，她才用「蚊子叫般的声音」打电话吗？

    仔细想想，没人听过三云胜枝在电话里的声音，要假装不难。

    「电话是二月四日打的。那么，胜枝女士更早之前就离开『粉彩公寓』？」

    「干么计较这种小细节？」早苗露出厌恶的神情。「从一月底，我们就开始住饭店。」

    「一直住在『和泉饭店』？」

    「这不重要吧？」

    「中奖的彩券，是你去兑换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钱是我在管理。」她先是假惺惺地退后，又凑上来窃窃私语：「如果你愿意保密，我可以付你遮口费。你想要多少？」

    「给我遮口费？你误会了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辞掉工作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废话。」

    「即使隐瞒你和令堂变成有钱人的事，也能好好跟你的星友说一声，退掉森下町的公寓，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早苗抹著眼影、画上粗眼线的双眸一眯：「星友？」

    那些人――她语带不屑。

    贝儿提过，从去年秋天起，早苗对「灿星之子」的热情便已冷却。

    「意思是，『灿星之子』不符合你的期望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我以为那是更实际、更有建设性的团体。」

    以为只要往上爬，就能开创三云早苗新人生的团体，或是能为她带来好姻缘的团体，但她想错了。所以，既然变得富有，她毫无留恋，巴不得快点告别那种地方。

    「明明有段时期，你捐献那么多钱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本来有所期待。」

    「真是遗憾。」我满怀嘲讽，「既然如此，你和胜枝女士一样，不是应该一月就能离开『森下安洁公寓』？」

    当时她已住进饭店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要在二○三室一直住到八月初？」

    三云早苗露出怀疑我智商的眼神，「有些东西我想偷偷带走，像是相簿、纪念品，还有我爸的遗物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无法用金钱买到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一点一点拿走，免得那几个女人起疑，非常费工夫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不能让她们发现，其实你变成亿万富翁了呢。」

    女人对这类事情很敏感，必须留意穿著打扮和随身物品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手机为什么是原来的门号？」

    「我办了新门号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不把旧门号解约？」

    「我很忙！」

    钱她多的是，留著旧门号也不觉得浪费。

    「喂，先不管这些。」早苗焦急地尖声问：「付你多少钱，你才肯保密？」

    「不必担心。」我的手伸向放著两杯咖啡的托盘。「我不会继续追查。如果你嫌我或雇用我的人麻烦，尽管搬去别的饭店。」

    三云早苗再度瞪著我。

    「你们在盖新房子？」

    「不关你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是你和胜枝女士的新家吧，希望会是很棒的房子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眞的这样就结束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你们的人生。对了，上星期四，『鹿之仓风雅堂』的友子小姐帮胜枝女士推轮椅，经过上野车站前面吧？那是什么情况？」

    早苗眼神游移，「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？」

    我沉默不语。早苗目不转睛地细细检视我，叹一口气：

    「我带著妈妈散步，顺便去『风雅堂』讨论装潢，可是妈妈腻了。友子小姐凑巧要出门，帮忙送我妈回饭店。」

    原来只是一件小事。

    「今天你们本来准备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附近的针灸诊所，我妈腰痛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请保重。」

    我取过托盘站起。

    「欸，眞的这样就好了吗？」

    三云早苗的话声揉杂著猜疑和安心，霎时激起我内心的一种情绪。

    「你和贝儿关系似乎不太融洽。」

    她又眨起眼，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从很久以前，你就看她不顺眼吧？」

    「哦，贝儿啊。没错。」她的眼角挤出不悦的皱纹。「她眞的很烦。明明没资格教训别人，却老是嚣张地对人指指点点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你才成为『鹿之仓风雅堂』的贵宾吗？故意要她难看？」

    三云早苗顿时僵住，彷佛挨我一拳。不过，只有短短的一瞬间。她立刻满不在乎地回答：

    「那家店的货很棒，我才会去光顾。」

    「确实，姝送给妈妈的书套也很棒。」

    三云早苗一愣。

    「你不记得了吗？依时间来看，约莫是过年后，为了彩券的事去见令堂时给她的。」

    「哦，那个啊。」

    三云早苗总算想起。

    「大概从那时开始，我经常到『鹿之仓风雅堂』买东酉。那家店眞的不错，鹿之仓父女的感情也好得令人羡慕。」

    她口吻中隐含的恶意，是针对贝儿，而不是眼前的我。

    「问完了吧？我不能丢著我妈一个人那么久。」

    三云早苗潇洒离开。

    我步出咖啡厅。往后好一阵子，我不想再闻到咖啡的香味。

    隔天早上，我请柳太太和盛田女士过来事务所，说明调查内容。柳太太为中头彩的事感到惊奇，盛田女士则是开心上星期四她果然没认错人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三云奶奶没事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我会奉上报告书。」

    两人都表示，不需要那么正经八百的玩意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动作眞快。」

    不愧是专家，柳太太称赞。

    「只是运气好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两、三下就查出来，我替你打扫垃圾集中处半年吧。」

    我有些失望，盛田士女笑道：

    「剩下的半年我来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她又说：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我实在是感同身受――我是指三云奶奶的事。总有一天，我会和她一样，变成孤伶伶的老太婆。」

    所以，这样的结果教人有些欣慰。

    「这表示往后我也可能遇到好事，像是中头彩之类的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我一附和，柳太太便插话：「你应该快点找个人嫁啦，现在努力还不迟。」

    「才不要，我早就没希望。说到结婚，杉村先生才应该结婚吧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手机似乎响了。」我逃离现场。

    再次拥有家庭――一个有人等我回去的家。姑且不论往后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，但目前我不认为自己会心生渴望。我的家是这间事务所。这里是我的归宿，我的圣域。

    即使坐满爱凑热闹的欧巴桑，又未尝不可？

    贝儿和布克都是夜间上班，应该很晚才起床。我在下午一点多按门铃，贝儿来开门。她告诉我，琳格去上班，布克上发廊。

    「我等一下也要去圣域。」

    确实，她一身外出的打扮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在这里谈就行。」

    我将门确实关上。

    我只向贝儿透露，三云早苗和母亲住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她不会再回来。或许最近她就会联络你们，也可能不会联络。不管怎样，你们最好赶紧找到别的住处。」

    我们会的，贝儿接受建议。

    「贝儿小姐。」我郑重其事地说：「现在――你仍会在春，秋分的佛事或祭日，去拜访鹿之仓家吗？」

    贝儿察觉我查到什么，变得面无表情，垮下肩膀。

    我无法直视她。

    「我会这么问，是发现三云早苗成为『鹿之仓风雅堂』的座上宾。她和鹿之仓家的女儿友子似乎满要好。」

    贝儿连声音都发不出，杵在原地。不仅仅是面无表情，简直是面无血色。

    由于你对三云女士有不少批评，她怀恨在心，应该是故意整你。她在告解中得知你的过往。

    想必是这样――贝儿低喃著，话声虚弱，不停颤抖。

    「你绝对不能用外面世界的身分和三云女士碰面，我是这么认为，才多管闲事来提醒你。非常抱歉。」

    贝儿摇摇头，「我没有去过店面，鹿之仓家在本乡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我在网路上搜寻「鹿之仓」，找到的报导也写著，车祸发生在本郷二丁目的路上。

    「离开交通监狱后，我去向他们赔罪过一次，但他们赶我走，说不想再看到我，也不肯告诉我墓地。」

    我只是重复著「这样啊」。

    二000年四月十日晚上九点左右，鹿之仓义行、优子这对年轻夫妻，在斑马线上遭闯红灯的轿车冲撞。报导没写出驾驶的姓名，仅提到是十九岁的上班族。

    这起车祸中，鹿之仓义行几乎当场死亡，优子心肺停止，被送到医院急救，不久后逝世。

    鹿之仓优子当时怀孕五个月。

    「当时我刚拿到驾照。」贝儿的话声仍在颤抖，继续道。「我家的狗――它很老了，大家都非常疼它，但它和我最亲……」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狗突然生病。

    「我整个人都慌了，正要送它到平常去的动物医院……」

    满脑子只想著生病的爱犬。

    「没仔细看前方……」

    她闭上眼，全身僵硬。

    贝儿小姐――我再次出声：

    「我不会要你忘记，这不是能忘记的事。不过，你已赎罪，可以好好收拾心情。」

    她没回答，紧闭的眼角渗出泪水。

    「会觉得『灿星之子』拯救你，只有圣域是你的归宿，也是无可厚非。然而，

    一直处在这样的状态，眞的是好事吗？」

    贝儿张开双眼，撩起覆在额上的头发。泪水溢出，滑过脸颊。

    「况且，只要是一群人打造出的组织，难免都会变质。」

    这一点正如同「侘助」老板说的。

    「或许『灿星之子』和圣域往后也会改变，不再像现在这样。」

    贝儿流著泪，盯著玄关旁的墙壁。

    「你不妨试著摸索另一种生活方式，先联络家人如何？」

    贝儿平板地说：「我遭到判刑后，妈妈就上吊自杀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她总算抬手抹去泪水。

    「爸爸和姊姊也不肯原谅我。」

    恐怕是情感决堤，她彷佛发出惨叫，放声痛哭，但很快又咽下哭声。

    我无能为力，半晌之间，只能默默与她相对。

    「请用敬仰『大师』的心，好好珍惜自己。」

    我总算能开口。

    「在布克和琳格的眼中，你如同姊姊。虽然不明白灵通契不契合，但比起三云女士，她们才是你的好姊妹吧？她们都喜欢你，在为你担心。」

    贝儿吸了吸鼻涕，双臂环抱身体，彷佛要保护自己。

    「要是遇上任何困难，请联络我。我会帮你。」

    贝儿通红的双眼望著我：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我离开后，二○三室的门关上。我应该再多说一些，但我想不到能说什么。归根究底，侦探也只有这点能耐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希望庄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1

    等红绿灯时，雨水变成大朵的雪花。

    趁绿灯穿过斑马线，踏进正面大楼「指定看护保险特定设施 花笼安养院」入口的自动门，一名靠在入口门厅的大窗户旁，看著外面的中年男子立刻转过头，向我走近。

    「是杉村先生吗？」

    他穿衬衫配领带，蓝色夹克的胸口别著附照片的证件。

    我们迅速交换名片。男子的名片是彩色印刷，附有和证件一样的圆脸照片。「社会工作师 花笼安养院经理 柿沼芳典」。

    「很快就找到这里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的事务所在附近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不过，天公可眞不作美。」

    一早就开始下雨，但现在窗外雪花纷飞，一片雪国景色，几乎让人忘了这里是埼玉市南部的市区。

    「大衣和雨伞请交给我，这边走。」

    大厅设有柜台，但此刻没人。看似提供给访客的几组会客沙发空空荡荡。没有背景音乐，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「现在是早餐后的休息时间。」柿沼经理解释：「下午就会热闹起来，也会有外面的访客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抱歉在这种时间打扰。」

    「相泽先生较早到。房间在二楼，走楼梯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。」

    敞开的防火门外，楼梯间阴暗冰冷。墙上油漆有漏水的痕迹，阶梯上的止滑条处处脱落缺损，与大厅是天壤之别。大厅以暖色系的装潢和摆设统一风格，既温暖又舒适。我彷佛看到不能见人的后台。

    再次来到华丽舞台的二楼一看，壁纸是苔绿色，铺米黄色油毡地毯的走廊旁，木纹拉门一字排开，清洁明亮而温暖。

    「这一楼都是单人房。武藤宽二先生住的是二○三室。」

    他指示的单人房拉门敞开，一名大块头男子正在忙碌。衣著轻便，是毛衣搭牛仔裤。

    「相泽先生，客人到喽。」

    柿招经理出声打招呼，男子迅速回头。

    「幸会，我是杉村侦探事务所的杉村三郎。」

    我在单人房门口轻轻颔首。

    「呃，嗯。」男子发出暧昧的应声，「幸会，我是相泽幸司。」

    他毛躁地摸索牛仔裤口袋，朝室内努努下巴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里面很乱。咦，我忘记带名片盒出门吗？」

    对方似乎不是严谨的人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保证，这位就是相泽先生。」柿沼经理和他似乎颇熟。「那么，有什么事请叫我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关上拉门离开。

    这是约三坪大的房间。一个按钮就能操作的看护床，设在要处的扶手，显示出这是安养院的单人房。除此之外，设备与一般商务旅馆大同小异。

    房间确实挺乱。单门衣柜和床边的五斗柜抽屉都开著，东西全堆在床上。几乎都是衣物，也有杂志和书籍。其中成人纸尿布的包装特别引人注目。

    相泽先生拿起一旁布面高脚椅上的大型波士顿包。

    「请坐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他收起笑容，面向我。

    「如果要认眞调查，最好让侦探看一下我爸的私人物品，所以请你来这里。抱歉，要你跑一趟。」

    他的父亲武藤宽二，在上上个星期一 ，二0一一年一月三日上午五点三十二分，心肌梗塞逝世，享年七十八岁。从逝世的两个月前起，他对安养院的工作人员和柿沼经理，还有一次是对儿子相泽先生，不时进行告白。尽管断断续续，但掺杂许多具体的事实。

    他说自己杀过人。

    而我被找来，就是为了调查这番告白的真实性。

    「我爸是在去年三月住进这家安养院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坐在床上，微微蜷著背说。

    「在那之前，我们会利用这里的短期住宿服务，他也挺中意，觉得住在这里可以放心。他都会自己做这类决定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一双大手的粗手指不安地动著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虽然我想在家照顾爸爸，但他的腿不行，没办法走路，也曾跌倒骨折，就算能坐轮椅，一个人上下轮椅仍有困难。」

    如厕也不方便――的声音变小。

    「我和内子都是全职工作，实在难以负荷。」

    将年事已高、日常生活需要贴身照护的父母送进安养院――明明不是可耻的事，也没人有资格有责备，孩子却会于心不安，无法不为自己辩护几句。我的父亲病逝，母亲健在，但我能体谅他的心情。

    「我能理解，这里的环境相当不错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唔，我想最起码让他住单人房 」

    「令尊喜欢将棋(注)吗？」

    (注：从中国传至日本的棋类游戏，也称日本象棋。)

    仔细看看留下来的杂志，全是将棋杂志。书籍也都是棋士的评传，及将棋专书。

    相泽的笑容回到脸上，「我爸最喜欢将棋，这是他唯一的兴趣。」

    「他厉害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完全不会下棋，所以不懂，不过我爸会玩高级玩家的电脑游戏。」

    「那应该很有一手。」

    「他常玩『诘将棋』。我爸说那算是一种谜题，跟将棋又是另一种乐趣。」

    他怀念地眯起眼。

    「只是，这些兴趣也……跌倒撞断腰骨，是在三年前吧，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，渐渐没办法玩。体力不支，可能也没办法专心。顶多看看电视上的对弈转播，或翻翻杂志。」

    决定搬进这里，收拾行李时，相泽先生本来想把父亲在家爱用的棋盘和棋子放进去，但父亲说：

    ――那些东西留著吧，有人想要就送出去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他并未痴呆，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即使欲口又止，我也晓得他的意思。该进入正题了。

    「首先，我想请教，相泽先生的家人都同意这次调查吗？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不仅块头大，五官也很硕大。双眼圆滚滚。

    「不，内子和儿子一无所知。听到我爸那番话的，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你有儿子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有两个。我们家共五个人，我爸单身――啊，这样说挺奇怪。他和我母亲年轻时就离婚，之后一直单身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你也没告诉家人。」

    「这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内容。」

    他的表情不单是严肃，还带有一丝怯意。

    「柿沼先生和这里的工作人员，有没有可能告诉你的家人？」

    「不会，我请他们不要透露。」

    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内容――他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「要是我爸以前开车肇事逃逸，或酒后发生冲突，失手打死人之类，还算好的――说好也是有语病啦。」

    他语气急促，表情歪曲。

    「但这件事……说白一点，就是我爸，呃……做了像变态一样的事……」

    我平静地打断：「目前不清楚是不是事实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"啊，对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只跟相泽先生一个人联络和报告。」

    麻烦你了，相泽先生弯下庞大的身躯行礼。

    「说明一下我们事务所的规定。这类调查会先收取五千圆当聘用金。一星期后进行初步调查报告，到时再讨论是否继续调查。如果决定继续调查，会说明大概需要多少费用……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的嘴巴张成一个「0」字型，于是我停下话。

    「五千圆？只要五千圆吗？」

    「第一个星期花的几乎都是交通费。除非去太远的地方，否则五千圆应该足够。」

    其实是，去年十一月，杉村侦探事务所开张后接到的第一个案子，聘用金就是五千圆，而且案子顺利解决，为了讨个吉利，订下此一价码，不过这就保密吧。

    相泽先生又微弱地「哦……」一声，接著笑道：

    「没有啦，竹中太太说杉村先生是个规矩的人，看来是惧的。几乎是憨厚到家――啊，说人家憨不好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。」

    竹中太太是我租来当事务所兼住家的老房子的屋主，是一位资产家夫人。相泽夫妻在池袋经营义大利餐厅，竹中一家似乎是他们的熟客，由于这层关系，才会把我介绍给他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不好意思，接下来的内容我会做笔记。」

    我取出淡黄色笔记纸和原子笔，相泽先生在床上重新坐好。

    「方便起见，武藤宽二先生吐露的内容，我就称为『告白』。首先，这番告白有哪些人听到？」

    「我，柿沼先生，及负责照顾我爸的看护见山小姐。啊，还有一个人，不过他不是直接听我爸说，说，是我们交谈时，他恰巧在场。」

    是清洁人员之一 ，名叫羽崎新太郎的青年。

    「我爸突然说起那些话时，他刚好来打扫，便听到了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从外套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。

    「我们餐厅周四和周日公休，我习惯在周四下午来看爸爸。呃，行事历在――」

    他操作手机。

    「对，是上个月十六日。当时，羽崎匆匆忙忙赶到，道歉并解释他去帮忙厨房大扫除，晚了一此来打扫。会客时间是下午，一般打扫和洗衣之类的杂务，应该上午就结束。」

    羽崎打扫整理时，相泽先生坐在角落――

    「我爸坐在床上看电视。在这里，他大部分都是像这样打发时间。」

    电视播著下午的综合新闻节目。

    「没多久，我爸开始嘟嘟哝哝。」

    ――这种情况啊，像附在身上的脏东西，挡也挡不住。

    「我问他在说什么，他伸手指向电视。电视凑巧在播一名年轻女子惨遭杀售的新闻，详情我记不清楚……」

    查一下应该就知道。

    「令尊指著那则新闻，说『像附在身上的脏东西』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所以，我回应：是这样吗？就像遇到路煞吧，真可怜。我爸又说：不仅是被杀的人，杀人的也一样。」

    ――会干出这种事，就是被坏东西缠上，自己是无可奈何的。

    相泽先生收起智慧型手机，大手按在额头上。

    「请稍等，我说明一下正确的对话内容。」

    ――爸的观点眞奇特。

    ――会吗？不过有些事，自己也无能为力吧？

    ――唔，或许有某些原因。比方，为了分手争吵之类的。

    ――不是那样，这个女生是遭到攻击吧？是被坏东西附身的男人干的。就是有这种情况，我再清楚不过。

    ――爸怎会冒出这么奇怪的话？说得彷佛你有经验。

    ――明明完全没那个意思，却一时脑门充血，铸下大错。

    我停下原子笔，「脑门充血，铸下大错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他确实是这样描述吗？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点点头。「我无从附和，含糊笑笑，敷衍过去，对话就到此结束。」

    「令尊没继续说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不过，他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瞪著电视，我默默一起看。这时，羽崎表示

    『我打扫完了先失陪』，准备要离开，我便跟著他到走廊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爸刚才冒出奇怪的话，请不要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「他有什么反应？」

    「他露出不懂我在讲什么的表情，但毕竟是年轻人，相当老宝，看起来有些惊慌。」

    我觉得满尴尬――相泽先生搔掻头。

    「后来，我留在这里将近一小时，观察我爸的情况，不过没任何异状。他没再冒出奇怪的话，因为，闻播完，就开始重播悬疑剧。」

    ――爸，你常看这类电视剧吗？

    ――这很无聊，我才不看，只是让电视开著而已。房间太安静我会睡著。

    「我以为是爸爸推理剧看太多，把剧情和现实混淆，想试探一下，但看来并不是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返回时，父亲开著电视，在看将棋杂志。

    「那天我回家后，仍十分挂心，周日又来找柿沼先生商量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是管理这家安养院的照护、生活相关事务的负责人，也是与家属的对应窗口。

    「我和柿沼先生满聊得来，于是我告诉他，其实周四发生这样的事，没想到……」

    ――宽二先生也跟你提起这件事吗？

    「柿沼先生解释，我爸对他和看护儿山小姐说出类似的内容。从上个月，也就是十一月初起，前前后后说了几次。柿沼先生很犹豫要不要向我报告。」

    我们立刻请看护见山小姐过来，说明状况后，她也一脸困惑。

    「她安慰我，有时老人家会突然冒出奇怪的活，惊吓旁人。」

    不过，相泽先生从看护见山看护那里，听到三个具体的细节；宽二先生提到他形容为「铸下大错」的事，是发生在「昭和五十年八月」，「有个年轻女子遇害，但凶手没有落网」，「当时我住在东京的城东区」。

    「在我看来，事情愈来愈令人担忧。」

    「之后，令尊曾再提起这件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对我只有那一次。」

    「你主动问过他吗？」

    「或许我应该这么做，但我问不出口。我只跟柿沼先生和见山小姐谈过。」

    他觉得实在无从问起。

    「除此之外，令尊有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？」

    「感觉上没有……」相泽先生噘起唇，接著说：「也可能是我太迟钝。毕竟我连爸爸的死亡徵兆都没察觉。」

    一月二日傍晚，宽二先生在安养院的餐厅心脏病发作，紧急送医，隔天一早便在医院逝世。

    「医生解释，我爸的动脉硬化严重，全身血管脆弱得像玻璃。由于血液循环不顺，他总是手脚冰冷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突然想起般摩擦双手。

    「血栓塞住大脑，就是脑梗塞：塞住心脏动脉，就是心肌梗塞。主治医生提过，我爸的情形，随时可能出事，我早有心理准备，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。」

    我沉默著，没说出谁都能想到的安慰话语，比方「幸好没痛苦太久」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现在回想……」相泽先生望著远处继续道：「我爸都会在除夕回家，住到元旦晚上，初二的上午回到这边。我们是做餐厅生意的，过年要营业，我和内子还得四处拜年，相当忙碌，所以我爸也能体谅。然后，上次送我爸回来，他坐在这里……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轻拍床铺。

    「一脸满足，笑咪咪地说，伸江――啊，伸江是内子，做的年糕杂菜汤眞好吃。为了避免我爸噎住喉咙，内子把年糕切得很小块再煮，都融在汤里，糊糊烂烂的。与其说是年糕杂菜汤，更像添加鸡肉，小松菜和鱼板的麻糬汤，我爸却说好吃。」

    ――眞的谢谢你们。

    「他的语气非常诚恳，可能有不久人世的预感。」

    我露出微笑，「如果那是令尊给你的道别，实在教人羡慕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来看看我爸的物品吧。」

    约莫是一直坐著交谈，他不禁难受起来。

    衣物和杂物、消耗品类没什么异状，杂志和书籍没注记，没东西夹在书页里，也没特别折起的书页。

    我爸的老照片和贺年卡之类的收藏，虽然不多，但都在家里。应该会需要看看吧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能暂时借给我，帮助很大。令尊的朋友和知交会参加葬礼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只进行家祭，仅仅通知亲戚。不过，我爸应该有一小本通讯录――」他环顾室内，苦笑道：「或许在这里，我找找。」

    「麻烦了。因为是要追查过去的事，必须仰赖身边朋友的记忆。」

    不料，相泽先生露出有些困窘的表情：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可是，杉村先生，坦白讲，我不是很瞭解我爸爸。」

    什么意思？

    「哦，我和爸爸在十年前重逢――过了年，所以是十一年前。重逢后的事我当然知道，之前就……我小学就和爸爸分开，长达三十年都没见面。」

    2

    委托侦探进行调查，对大部分的人来说，都是前所未有，一辈子可能仅有一次的经验。每个人都不熟悉流程，经常到了后面，才透露出重要的讯息。

    「我的父母在一九七○年离婚――那个时候我九岁。我爸是入赘女婿，离婚后就离开家里。讲白一点，他是被赶出去。」

    一样是一月，大概是这个时期的事。

    「大过年的，亲戚聚集在家里，决定我父母离婚，我爸必须离开相泽家。约莫一周后，我爸就离开。直到二000年初春，爸爸到店里来找我，他都下落不明。其实，之前我连他是不是还活著都不清楚。」

    我缓缓点头，「本来想找机会请教为什么令尊姓武藤，原来有这样的缘由。」

    这对父子之间，有一段长达三十年的空白。出事的昭和五十年，是西元一九七五年，如果宽二先生的告白是事实，就是发生在这段空白时期的事。是离婚后五年，他四十二岁时的事。

    相泽先生说：「所以，或许是爸爸到了晚年，不小心吐露我完全不知情的人生经历，一想到这里，我就觉得心痛。」

    原本我有些纳闷，父亲提到如此可疑的事，本人又已逝世，孩子却特地雇人调查，实在教人不解。若在这样的背景下，就不难理解。

    「容我问个私人的问题，你父母离婚的原因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的表情，彷佛看到生理上无法接受的景象，说：

    「我母亲有别的男人。」

    我在笔记写上「母亲外遇」。

    「相泽家从我外祖父那一代起，在千叶开设机器零件工厂，叫相泽有限公司。昭和二十四年创业， 一开始是家小工厂，但隔年韩战爆发，工厂规模一口气扩大。

    是所谓的「韩鲜特需」。

    「即使在我记忆的范围内，生意也做得非常大，全盛时期雇用二十名以上的员工。」

    武藤宽二就是工厂的员工之一。

    「我母亲是独生女，她对我爸一见钟情，吵著无论如何都要跟他结婚。母亲当时十九岁，外祖父母大力反对，但母亲大吵大闹，威胁不让他们结婚就离家出走。由于闹得没完，外祖父母终于让步，让我爸入赘相泽家。」

    昭和三十四年春天，两人结婚，宽二入赘相泽家。隔年的三十五年，一九六年五月，长男幸司出生。相泽有限公司的生意蒸蒸日上，一帆风顺。

    「我的童年过得非常安逸，没想到一夕变调，才九岁我就醒悟人生无常的道理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的母亲外遇的对象，是经常出入公司的当地银行业务员。

    「我爸原本只是一介雇工，这是最不利的地方。外祖父不想搞坏和银行的关系，母亲又坚称她的婚姻欠缺考虑，是一时冲动，想重新来过。这也是当然的，毕竟她都有了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做出表示怀孕的动作。

    「那个时侯，也可能是宽二先生的孩子吧？」

    「母亲一口咬定绝不可能，我爸完全没反驳，所以应该是别人的吧。」

    室内暖气颇强，他却感到寒冷般哆嗦一下。

    「这眞是男人的恶梦。不过，从很久以前，他们夫凑恐怕就是名存实亡。在母亲，心中，我爸又变得只是一介雇工了吧，我长大结婚生子后，渐渐开始这么想。」

    爱意是会冷却的，他感叹道。

    「母亲不喜欢我爸，一旦爱情冷却，便没办法继续一起过日子，然后，她无法忍受和不喜欢的男人维持夫妻状态。她是个千金小姐，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忍耐。」

    一九七0年一月，宽二先生恢复旧姓武藤，两手空空地离开相泽家。他前脚才刚离开，母亲的外遇对象后脚就补上来，辞掉银行的工作，当上相泽有限公司的副社长，七月正式入赘。秋天，与相泽幸司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。

    「母亲和我爸离婚时，说我是相泽家的继承人，会妥善照顾我。不过，弟弟出生后，'这样的口头约定……」大块头的相泽先生用厚实的大手掌，在大脸前甩了甩：「忘得一乾二净。外祖父母和母亲，都只关心弟弟，我像是寄人篱下的外人。」

    担任副社长的继父颇有生意头脑，将相泽有限公司的事业进一步扩大，这对相泽先生也不是好事。

    「继父待我很冷漠，从没看他笑过。母亲成天巴结讨好他，更别提要拉近我们的关系……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的母亲甚至说：

    ――谁教你这么像你爸。

    相泽轻抚宽下巴，笑道：「这张脸和我爸真的挺像，高壮的身材也一模一样。恐怕是愈大愈像，母亲和那个人看著不舒服吧。」

    他称呼父亲为「我爸」，但称呼母亲为「母亲」，而不是「我妈」。

    「由于家里的状况，高中我读寄宿学校，一毕业就去东京上厨艺学校。学费是外祖父出的，生活费靠打工。」

    「你年轻时就立志当厨师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希望学得一技之长，自食其力。而且，我想从事与家业完全无关的工作。」

    我似乎能理解他的心情。

    「成年后，我仅仅回那个家一次，是去参加外祖父的葬礼。当时我以奠仪的名目，

    一毛钱不少地将他出的学费全数归还。除了弟弟以外，底下还有三个妹妹，但直到回去前，我根本不晓得有最小的妹妹。」

    后来一直处于断绝关系的状态。

    「成年后，你想过要找令尊吗？」

    之前对我的问题都立刻回答的相泽先生，第一次略显踌躇。

    「不是完全没想过。我只是觉得，事到如今再去找他，可能会给他添麻烦。」

    我爸或许也拥有新的家庭。

    「小时候，心里对我爸有一种――不，不是恨，应该是失望吧。」

    爸爸不肯来接我，连爸爸都不要我。

    「被家人当成累赘时，经常幻想、期待爸爸会来接我。过年到神社拜拜，我都会祈祷，希望今年他来接我。很可爱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听起来挺难过，却也教人莞尔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腼腆地笑。「况且，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寻找爸爸的线索。既不晓得他的老家在哪里，和那边的亲戚也不曾打交道。」

    重逢后，相泽先生总算能询问父亲的出生地和家人。

    「我爸的老家是栃木县的农户，非常贫穷。在三男二女中，他排行老二，小学毕业就离家工作，家里只期待他寄钱回去，不可能资助他。加上入赘相泽家后，他真的是粉身碎骨地拚命工作，连亲生父母的葬礼都没参加。」

    离婚恢复武藤宽二的身分后，「他回老家看过一次，但整座建筑消失不见。田地变成别人的，谁也不晓得这家人去哪里。」

    爸爸变得比我孤独――

    「虽然耗费三十年，令尊和你终于重逢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多亏有电视。」

    二000年二月，当时相泽先生和太太一起经营的小餐厅，受到电视节目报导。

    「现在的店开在池袋西口，不过当时的店位在东口的住商大楼里，实际上是仅有两坪的小店，如今回想，我眞是走在时代的最先端。」

    那是一家立食餐厅，却提供道地的义大利料理。

    「就是这一点有趣，吸引艺人上门采访。在电视上顶多播出三分钟，但我爸偶然看到那个节目，才会来找我。」

    ――相泽先生，有位老先生红著眼睛待在大楼门口，长得跟你很像。

    「隔壁店家的人来告诉我，我想著『不会吧』，出去一看，居然真的是我爸。哎，幸好我们父子长得实在太像，即使暌违三十年，仍一眼就认出来。我爸那张脸，好似镜子里变老的我。」

    当时，父亲武藤宽二是六十七岁，儿子相泽幸司即将步入四十大关。

    「我立刻向伸江介绍爸爸，开始往来。那时他住在位于大森的公寓，在附近超市当停车场指挥人员。」

    ――没想到住得这么近。

    「起先我爸非常客气。当然，不管是对伸江或我都一样。不过，我想快点和爸爸住在一起，伸江也明白我的心情。」

    离婚后，宽二先生前往东京，辗转在与相泽有限公司类似的机器零件公司或工厂任职，一直工作到六十岁。他没再婚，退休后便做起计时人员。

    「他说有年金，足够老头子一个人生活。」

    二00三年，相泽先生迁移到现今的店面，二00五年在埼玉县和光市盖起自己的房子。他们说服宽二先生搬来一起住。

    「我爸性格老实，但内子仍有所顾虑，生活上难免发生磨擦。内子付出许多，我非常感激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的表情，第一次打心底变得明亮柔和。

    「如今，愈来愈多的年轻人因为家庭的关系犯罪，每次看到报导都感到切身之痛。只要一个差错，我也可能步入歧途。」

    是伸江救了我，他继续道。

    「内子是我高中同学的妹妹。我十六岁认识她，一直交往到结婚。」

    伸江家感情极好，相泽先生透过她，首度体会到家庭的温暖。

    「多亏内子，我才能拥有家庭。她让我瞭解家人在一起的喜悦。所以，希望我爸能体会到那样的幸福，哪怕只有一点也好。」

    这没必要记下来，我默默望著他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杉村先生，至今我仍无法原谅母亲他们的残忍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的语气转为严峻。

    「我也曾明白地告诉爸爸，听完他哭了。」

    ――是我不好，害你这么寂寞、吃这么多不必要的苦，都怪我太没用。

    「我爸说：一开始就不应该结婚，你妈那时还是个孩子，不明白结婚生子、继承家业是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――只要我拒绝，逃走就好，但我心生贪念，妄想和小姐结婚，往后就能变成工厂的老板。

    「我爸还在替母亲讲话。善良到这种地步，我都不禁可怜起他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的语气苦涩到不行。

    「但看到他哭著这么说，我总觉得气消了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耸耸肩，再度苦笑。

    「我和爸爸之间，过往的事从此一笔勾消。然而，我依旧无法原谅母亲。」

    无法压抑的愤怒，令他的目光阴沉。

    「连身为儿子的我都忿忿不平，身为遭到背叛的丈夫、被逐出家门的女婿，我爸当时不晓得多不甘心。可是，他却压抑著这些念头，硬逼自己忍下来，继续过日子。」

    万一长久的忍耐，忽然鬼迷心窍般爆发？

    「我不是怀疑，只是认为就算真的发生过我爸告白的那种事，也无法苛责。」

    所以我才害怕，相泽先生解释。

    「昭和五十年，已是三十五年前，但对当时的我爸来说，被赶出相泽家仅仅五年。」

    不是人生剧变已过五年，而是仅仅五年。是在枯萎、变成温和的老人更久以前，正值盛年的四十二岁。

    「或许是我胡思乱想，不过，我爸一时气昏头杀害的女人，搞不好很像母亲。正因能理解我爸心中的痛，我既伤心又难过，而且害怕。」

    我停顿一下，「喀嚓」一声按回原子笔的笔尖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一震，抬头看我。

    「我接受委托。这代表从此刻起，你的担忧全交到我的手中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注视我半晌，不久后垂下肩膀。「嗯，交给你了。」

    「要查到令尊与你重逢前的住处，需要住民票(注)和户籍誊本。他已逝世，恐怕都注销了，不过有这些资料，可以更快、更确实地查出。我想拜托你申请这些资料。」

    (注：日本各地由市町村制作的居民资料文件，以个人为单位，有编号、姓名、生日等资料。)

    「好的，我会立刻处理。」

    我环顾室内，「你一个人来整理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对，内子要顾店。」

    他看看手表，有些慌张：

    「她想来帮忙，但我担心自己会哭，让我独处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这想必也是一段温馨的对话吧。

    将相泽先生留在二○三室，下楼途中，我在楼梯平台深呼吸。

    过去的我，也有部分是「遭到背叛的丈夫」、「被逐出家门的女婿」。不是完全，仅仅是部分。所以，只要深呼吸，便能平复内心的波澜。

    柿沼经理的办公室在一楼事务所的深处。放置电脑的办公桌前，设有简单的会客区。

    「怎么样？要不要找见山小姐过来？还是要分开，证词才不会互相影响？」

    「不需要这么严格，两位一起吧。清洁人员的羽崎新太郎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「他今天休假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拨打内线电话，约五分钟后，见山看护走进办公室。令人感激的是，她还端来放有咖啡的拖盘。

    「恰巧是休息时间。」

    见山看护约三十五岁，留著短发，看起来个性活泼。

    「我和看护人员曾提交日报，可从纪录上确认何时发生什么事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启动桌上菂电脑。「日报也是用电脑记录呢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根据见山看护的日报，武藤宽二先生第一次「告白」，是去年十一月九日星期二

    ，用过午饭后。

    「这天，武藤先生不是在餐厅用餐，而是在房间。早上量体温时他有点发烧，我协助他进食，一直陪他到服下饭后的药。」

    当时房里一样开著电视，宽二先生在看白天的综合新闻节目。

    「节目里提到，东京都内一名年轻女子遭到杀害。」

    ――眞可怕。见山小姐是女性，看到这类报导，一定比我害怕。毕竟世上有许多坏男人。

    ――是啊，我得多加小心。

    ――再怎么小心， 一旦遇上没良心的家伙，想跑都没地方跑。

    ――咦，别说这么吓人的话。

    ――可是，没良心的人，天生就没良心。会干出这种事的人，只要一把火上来，就会变了个人。我很清楚。

    ――咦，你很清楚？

    ――嗯，我有经验。讲这种话，见山小姐恐怕会讨厌我，其实，我挺没良心的。

    见山看护回溯记忆，露出困扰的苦笑。

    「那时我笑著敷衍过去：咦，今天宽哥怎么啦？净说些可怕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宽哥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我们看护人员都这么称呼他。武藤先生说，这是他年轻时的绰号，喜欢我们这么喊。」

    「我叫他宽二先生。」柿沼经理出声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日报上，怎么记录这段对话？」

    沼经理看著电脑萤幕念出：「『午餐时，武藤先生情绪有些低落，说自己是没良心的人。下午三点量体温，体温恢复正常。』」

    这时，柿沼经理和见山看护，都没怎么把宽二先生的发在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「老人家偶尔会想起往昔的事，突然发脾气，或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，陷入沮丧。」

    「那眞的都是本人的体验吗？」

    经理和看护对望一眼。

    「几乎都是。」见山看护回答。「不过，有时会把不是自己的经历，当成亲身体验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点点头，「比方，某个人的母亲吃了很多苦，那个人便想著『啊，妈这辈子过得实在太苦了』，然后像自己的事一样心痛不已，向别人诉说。不是故意撒谎，也不是编造的。」

    「这要怎么确定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不会逐一确认真假，但大部分的情况，自然而然就会知道。」

    第二次发生在十一月十八日，这次是柿沼经理听到宽二先生倾诉。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在三楼的复健室接受脚部温热疗法时，我巡视经过。」

    脚部的温热疗法，是使用具备与足浴相同效果的机器来温暖双脚。

    「疗程约二十分钟，所以我坐到他旁边闲聊一下……」

    宽二先生表示，这阵子他夜里都睡不好。

    「他会梦见以前的事，于是我问他是怎样的梦？」

    ――以前我干过大逆不道的事，死人才会入梦来找我。

    「他说得一本正经，但语气平淡，态度也相当平静。」

    ――你一定受到不小的惊吓吧。

    ――毕竟我干了坏事，自作自受啊。

    ――你干了什么坏事？

    ――唯独这件事，连对经理也不能透露。就是这么坏的事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，他也说「我是没良心的人」。

    「我写在日报里。当时，我和宽二先生的主治医生讨论过。」

    宽二先生在安养院合作的医院血液循环科看诊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他可能需要安眠药。」

    「血压也偏高。」见山看护插话。「即使服用降血压药，血压也降不下来。」

    「对对对，我们很担心，在想是不是该换个药。」

    宽二先生接受主治医生的诊察。

    「但本人表示，没特别不舒服的地方。医生认为，与其说是身体不适，更可能是心理造成的问题，或许有什么事让武藤先生心情紧张，连带影响到血压。」

    「有什么让他紧张的事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像是和院友或工作人员吵架。简单地说，就是情感上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有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完全没注意到类似的情形，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可能是「告白」引发的疑虑并未消失。

    见山看护点点头，「接下来是十二月后，我在日报上写的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二日和八日。」柿沼经理卷动电脑画面。「然后，二日再次提起时，宽二先生第一次提及具体内容，说是昭和五十年八月的事。」

    当时，见山看护在协助他用早餐。

    「我一时弄不清那是多久以前，拿纸笔计算，才晓得是三十五年前的事。」

    ――那么久以前啦……

    「他百感交集地说著。」

    ――可是，见山小姐，如今杀人没有时效了吧？

    「我不清楚，于是应道：咦，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――命案没有时效， 一旦杀人，只能一辈子逃亡。

    「眞是如此吗？」柿沼经理问。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「是的。去年四月，修订后的刑事诉讼法生效，废除杀人等重大刑案的公诉时效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那适用于法律公布后的案子吧？」

    「假如尚未到达时效，基本上过去的案子也适用于新法。」

    经理和看护又是一阵惊讶。

    「宽哥居然知道这种事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他看的新闻比我们多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宽二先生这么说：

    ――那是昭和五十年八月的某一天，闷热得要命。就算静静坐著，也热到脑袋发昏，才会被怪东西缠上吧。

    「内容逐渐变得具体，我有些害怕，头一次主动问：宽哥，到底发生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――还什么事，就杀了个年轻小姐啊。真是太残忍啦。没良心的人才干得出这种事。

    ――凶手抓到了吗？

    ――没有，没良心的人是抓不到的。

    ――太可怕了，是在哪里发生的？

    ――当时我住在东京的城东区。在附近闹出那样的事，我眞的很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反覆说著「凶手没抓到」、「没良心的人必须躲躲藏藏一辈子」

    宽二先生并未明讲「没良心的人」就是自己、他就是凶手，却如此暗示。

    「听到这里，我不禁觉得可能不是单纯的记忆混乱。」见山看护掩住嘴巴。

    「我和经理讨论，是不是应该和家人――相泽先生商量？没想到……再下一次是八日吧？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看了看日报，「对，这天见山小姐协助宽二先生入浴。」

    「入浴结束，换好衣服，我推著轮椅送宽哥回房，宽哥突然开口。」

    ――上次说那些话，吓到你了，对不起。不过，我会看人说话，你不用担心。

    我将这段发言一字不差地记下。会看人说话？

    「宽哥一副歉疚的神情，接连向我说两次『对不起』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们想再观察一阵子，磨磨蹭蹭一直没解决，最后是相泽先生来找我们。」

    那是十二月十六日。

    「除了两位和相泽先生以外，其他工作人员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柿沼先生立刻回答。「啊，相泽先生来找我后，我和羽崎谈过一次，其他员工都不知情。如果有什么异状，应该会向我报告，这是可以确定的。」

    避免打草惊蛇，柿沼经理没询问其他员工。

    「我也一样。」见山看护附和。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不是只有见山小姐一个人照顾吧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。我们会排班表，起码有三名看护轮流。不过，我和宽哥感情最好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十分亲近呢。」

    「宽哥是好人。」见山看护充满活力的圆脸笼上阴影。「他突然走掉，实在令人寂寞。」

    是啊――柿沼经理低喃。

    「明天能见到清洁人员的羽崎先生吗？」

    「可以，他上早班，七点就会来上班。」

    「我会尽量迅速谈完，还请多多包涵。」

    「我会再陪同。」柿沼经理应道。

    「麻烦了。不过，听起来，武藤宽二先生思路相当清晰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他脑袋非常清楚。」见山看护强调。「他仅有身体状况差，思绪清明。只要他想下将棋， 一定还是很厉害。」

    她与武藤宽二感情好应该不是谎言，语气十分诚恳。

    「这样一来，他的这番『告白』，想必有些道理或依据。」

    我渐渐认为，这不是记忆混乱，或现实与虚构故事混淆。两人也有相同想法，才会感到困惑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会吗？」

    见山看护神色消沉。

    「唔，牵扯到记忆，是心理上的问题吧？有些事唯有本人才知道，你不必这么认真烦恼。」

    柿沼先生开朗地安慰她。

    「这次的调查也一样，只要相泽先生心情上能接受就行。杉村先生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大慨吧。」

    我避免明确回答。

    「刚刚在楼上听相泽先生谈起往事，宽二先生年轻时离婚，和儿子分开很长一段时间，吃过不少苦。」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曾是入赘女婿呢。他逝世后，听相泽先生提到这些事，我们都很惊讶。」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主动谈过相泽家，或埋怨相泽家吗？」

    没有，两人异口同声。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想法相当正面，从来不会向别人埋怨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只听宽哥说，多亏电视才能和儿子重逢……」

    「两位平常都和宽二先生聊什么？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微微偏愿，望向见山看护：

    「聊什么……，但他并不是健谈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嗯。」见山看护点头附和：

    「我们照顾的长辈中，有些渴望交谈，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，宽哥不是那样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他沉默寡言吗？」

    「算是普通，跟他聊天颇愉快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懂将棋，不过他会和名叫佐佐木的男看护聊将棋。」

    「他喜欢高中棒球。」见山看护似乎突然想起，「也常看电视的相扑转播。」

    「他提过以前的工作吗？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交抱双臂，「宽二先生以前是工程师。」

    见山看护噗哧 笑，

    「有一次柿沼经理这么说，引来宽哥取笑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宽哥是传统的师傅啦。他说在当师傅的期间，是很棒的时代，这个国家的制造业相当兴旺不愁没工作。」

    「他是做机器零件的吧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没错。他退休后，好几年指甲都是全黑，怎么也弄不乾净。大概是机油渗进去。」

    「他曾待在日产汽车(NISSAN)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三楼的小山先生。宽哥告诉我，他在造船公司做了满久的。喏，现在是叫IHI吗？」

    约莫是指石川岛播磨重工业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宽哥待的是下游承包商的小镇工厂，不是大企业的员工。」

    「你记忆力眞强。」柿沼经理搔搔鼻头。「我实在不行，一堆人说的事都混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两人和乐融融地笑著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抱歉占用你们的时间，最后我再问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虽然可能会破坏难得的温馨气氛，但不能不问。

    「只是慎重起见，希望不会冒犯到你们。武藤宽二先生的死因，有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？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纯粹是吓一跳，见山看护似乎不明白问题的意思。

    「可疑？」她反问。

    「完全没有。」柿沼经理回答。「他坐在餐厅的桌旁，等晚饭上桌，突然心脏病发作。当时我在场，立刻进行急救，并叫救护车，还是来不及。」

    是病逝，柿沼经理说。「毫无疑点。」

    他的语气已没先前温和。

    「原来『可疑』是这个意思？」见山看护总算理解，目光转为锐利。「你怀疑院里有人害死宽哥吗？」

    「别生气。喏，杉村先生也强调，只是慎重起见，问问而已。」

    对帮忙打圆场的柿沼经理有些过意不去，但我接著问：「有没有可能是自杀？毕竟是在那样的『告白』后发生的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满没良心的。

    「自杀！怎么可能？」见山看护惊呼，脸色大变。「别人也就算了，宽哥绝不可能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见山小姐、见山小姐……柿沼经理试图安抚。

    然而，她非常激动：

    「我们绝不会让入住的长辈自杀，他们不会的。这是我们的职责。」

    我明白了――我应一声，结束话题。道别离开之际，见山看护仍满脸怒容。

    入口门厅的大窗外，大雪又变回雨水。这场冰雨，十分适合向温柔的人们投以冷酷质问的侦探。我在冰雨中打开伞。

    3

    我必须查证两起案件。第一起，当然是昭和五十年八月的女子遇害案；另一起，是疑似触发宽二先生「告白」的，去年十一月的年轻女子命案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，如果是昔日的侦探，应该会前往图书馆，打开报纸合订本。现代的侦探则是坐在电脑前，搜寻几家新闻网站。

    去年十一月的命案，我很快找到相关报导。九日星期二清晨六点左右，有人在东京都板桥区一座运动公园内，发现一具遭到勒毙的女尸， 一身慢跑打扮。第一发现者是邻近住户、清晨去慢跑的夫妻。遗体在公园内慢跑路线旁的灌木丛中，仰躺在地。

    警方迅速查出身分，由于被害人爱好慢跑，与发现遗体的夫妻相熟。，死者是住在现场附近单房公寓的服饰公司员工，高室成美，二十三岁。她一个人住，不过前晚十点半左右，与朋友传简讯聊天时提到「我出门慢跑一下」，推测是后来离开公寓前往运动公园，在慢跑道上遭受攻击。现场情楚留下挣扎推挤的痕迹。死者在与凶手扭打的过程中流鼻血， 灌木丛的叶子验出斑斑血迹。由于查明是死者的血液，攻击与杀害地点应该就是此处。

    死者并未遭到性侵，但衣著凌乱。运动衣和短裤被褪下，底下的紧身裤拉到膝盖处。袜子和运动鞋还穿著，手套、护目镜和帽子掉落在草丛里，只有运动毛巾不知为何整齐叠成三折，放在遗体旁的地上。

    凶器是她携带的iPod耳机线，在她的脖子缠绕三圈，深深陷进皮肤。

    据说，高室习惯下班回家后，每周在公园夜跑两、三次。朋友好几次劝她，女生独自在阴暗的公园慢跑很危险，但她说：

    ――晚上跑一跑比较好睡。

    她表示会提高警戒，不必担心。实际上，除了iPod以外，她还带著防身警报器，可惜没能派上用场。

    十一月九日中午，见山看护协助用餐时，宽二先生在电视上看到的应该就是这起命案的报导。这是年轻女子惨遭杀害的悲惨案件，而且刚发现「热腾腾」的遗体，白天的综合新闻节目想必会当成头条处理。以报纸来比喻，相当于占据头版。

    然后，宽二先生对见山看护说：世上有许多坏男人。

    这起发生在运动公园的命案，明显是性犯罪。虽然详情不明，但认定凶手是男性也不奇怪。宽二先生说，身为女性的见山小姐应该会感到害怕，算是一般的反应。不过，这种情况下的「一般」意义重大，表示宽二先生的记忆并未模糊，而且情绪平静，甚至会替亲近的看护人员担心。

    命案报导持续几天，暂时归于沉静，但到了十一月十五日，警方查到一个监视器画面，又引发话题。现场附近全是民宅，没有超商，找到的影像也是设置在民宅玄关的监视器拍到的，这户人家，位在被怪人从住处前往运动公园的路线正中间。

    案发当晚的十点四十二分，被害人一身慢跑打扮，戴著鸭舌帽，摆动双手，转著脖子，悠哉走过监视器镜头。录影画质不错，但由于镜头的角度，看不清楚她的脸。

    约二十秒后，同样从画面右边至左边，一名戴黑毛线帽、穿黑夹克的男子骑自行车经过。几乎看不到男子的脸，但既不显得匆忙，也没可疑之处。

    然而，约四十分钟后的影片中，戴黑毛线帽、穿黑夹克的男子，匆匆骑著自行车，

    从左往右边通过。

    从右至左，是前往运动公园的「去程」，相反则是「回程」。

    理所当然，戴黑毛线帽的自行车男子嫌疑重大，媒体也大篇幅报导，徵求相关情报。监视画面中，没有马路护栏等可供对比的景物，但被害人身高一六二公分，推估男子身高约一七0公分，年龄二十到三十岁，自行车款式普通，但仔细分析后，发现前轮有白色污渍。

    后续报导到此为止。那么，十二月十六日，宽二先生向儿子「告白」时，「神情可怕地瞪著」的电视在播些什么？

    谜底很快查出。这天，被害人高室的父母召开记者曾，悬赏一百万圆，给提供案件情报的人。下午的两个综合新闻节目报导这场记者会，还从案发的运动公园连线，回顾整起案情。宽二先生看了这个节目，说出「会干出这种事的人……」这句话。

    后来调查没有进展。监视器的自行车男仅是可疑的嫌犯，未能查出身分。线索只有那段影片，案情迟早会陷入胶著。穿上类似的服装，感觉我也符合影片中的人物特徵。

    不论凶手是一开始就盯上高室成美，或碰巧在路上看中，应该都十分熟悉附近的环境。由于没查到可疑的车辆，推测凶手是徒步或骑自行车到现场。从这一点来看，自行车男确实具备头号嫌犯资格。

    被害人似乎遭到凶手殴打，流了鼻血。右眼周瘀血，鼻梁右侧和右眼下颧骨突出的地方，有一眼即可辨识的擦伤。 行凶之际，凶手应该戴著粗糙的手套，因而造成擦伤。另外，从凶手殴打被害人的右脸判断，很可能是左撇子。这一点在报导中也反覆提及。

    戴黑毛线帽的自行车男，在监视器画面中没戴手套。十一月九日还不够冷，即使是夜里，戴手套御寒仍会显得不自然。如果是工作手套，除非身上的服装符合，否则一样突兀，容易引起注意。不管凶手是自行车男或别人，应该都是携带手套，犯案前才戴上。

    这一点让人怀疑是预谋犯案，但凶器是被害人身上的耳机线，又似乎是一时情急，抓起手边的物品使用。歹徒原本是意图强暴，并无杀人的打算，因此遭到女子反抗，慌了手脚。为了制服被害人，歹徒失手杀人，畏怯之余，尽管褪下被害人衣物，却无法达成一开始的目的，逃离现场――会是这样吗？

    可是，为何要将运动毛巾叠成三折，摆在被害人身旁？

    我在电脑前撑著脸颊寻思， 一旁的智慧型手机响起。是「侘助」的老板。

    「喂，杉村先生吗？」

    由于我没回简讯，他直接打来。

    「今晚的定食是俄罗斯酸奶牛肉，你要吃吗？。」

    「要。」

    还附奶油番红花饭喔，老板补充。

    「老板，什么情况下，会把运动毛巾折叠放在地上？」

    老板沉默片刻，回答：

    「毛巾放在地上？不是铺在地上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不是摊开，而是叠成三折，是要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一样啊，折叠起来，坐在上面。换成是我，就会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通话结束。坐在上面？总觉得不适合这起命案的现场状况。

    虽然有些挂心，但也不能净是执著于这一点。在我眼中，另一起命案才是正题。

    昭和时期的案件，尤其是战后的案子，相关纪录和报导十分丰富，其中大部分都数位化，上传到网路，因此和去年十一月的案子一样，先透过搜寻引擎找线索就行。我暂时离席，煮热水冲泡即溶咖啡，然后拿著马克杯，直接打电话给「蛎壳办公室」的某位人士。铃响三声，对方就接起。

    「我在睡觉……」

    「抱歉。小木，我是杉村。」

    木田光彦，二十六岁。他是「蛎壳办公室」的兼职员工，但不知为何，不论什么时候打电话，他总在办公室，几乎形同定居。他负责调查工作，主战场是网路汪洋。他严重运动不足，虚弱到挪开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都可能闪到腰，在网路汪洋中却是一名悍将。据他本人声称：「我是无敌海贼王的手下，大概名列三号队长。」

    「我三十八小时没睡耶。」小木哀叹。「杉村先生真的跟我犯冲，每次都在我睡觉时打来。」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想拜托你查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你查要花三天，但交给我只要三十分钟的差事，是吧？那算你三万就好。」

    我都叫他小木(第一次见面时，本人如此要求) ，不过认识他的人几乎都叫他―

    ―keyboad的key ，而且他的嗓音尖锐。

    我简短说明委托内容。

    「发生在昭和五十年八月，未侦破的杀人悬案？」

    小木尖声反问。

    「对，被害人是年轻女子。这个『年轻』，范围可以放宽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地点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自称与那起案件有关的人，」我避免使用「凶手」这个字眼，「当时住在东京城东区，他说『发生在附近』。」

    「那样一来，杉村先生，不用查我也知道。城东区不必说，整个东京都内，昭和五十年夏天都没有那种天侦破的悬案。」

    「你记得？」

    「当时我还没出生好吗？我不是记得，是知道。」

    我对悬案特别有一套啦，小木解释。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不过，还是请你大略调查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我才不会做什么大略调查，只会精准、执拗、绵密地调查。」

    小木虽然能干，但很爱碎碎念。

    去「侘助」吃过晚饭回来一看，已收到调查报告。小木爱碎碎念，但眞的非常能干。

    有两个大型档案，内容是报纸和周刊的报导，及类似「刑案史」的资料摘录，也有照片。

    「我找到两起案子，不过凶手都落网了。」

    一起是昭和五十年八月三日，东京都中野区的四十八岁主妇三田荣子，在自家遭到刺杀的命案。一周后，警方逮捕她的小叔。疑似是金钱纠纷引发杀机。

    另一起发生在八月十六日，城东区三角町某货运公司仓库，有人发现该公司的女职员陈尸其中。被害人名叫田中弓子，二十三岁，遭到性侵后勒毙。

    这起案子很快侦破。两天后的十八日，同一家货运公司的二十岁员工茅野次郎，在朋友陪同下前往城东警署的特别专案小组自首，坦承犯行，当场逮捕。盂兰盆节连假期间，茅野在办公室见到被害人，遂而行凶。

    报纸社会版的报导简略，但小木找到的晚报报导详尽一些。田中因住得近，假日有时会到公司，喂食办公室里养的金鱼。这天，她出门前跟家人说「我去一下办公室」。遗体是在仓库找到的，但行凶现场是办公室，而且有翻找值钱物品的痕迹。因此，当初认为田中可能是遇上行窃的小偷，才会惨遭横祸。实际上，下手的是她的同事。

    据说，田中是吉永货运的招牌小妹，非常受欢迎。茅野从以前就爱慕著田中，案发半个月前要求交往却遭到拒绝，但他并未死心。出事的十六日当天，「我想再跟她谈谈」，于是守在办公室等她来喂金鱼，没想到反遭田中唾骂「你烦不烦」、

    「恶心」，「我一时脑门充血，铸下大错」。――茅野如此供称。

    案情概要与这样的供词，都符合宽二先生的「告白」。

    我在电脑前一个哆嗦。昭和五十年八月的命案，被害人是年轻女子，凶手是男性，

    「一时脑门充血，铸下大错」。

    茅野次郎的照片，报上的画质粗糙，看不清长相。周刊谁志的彩照应该是移送检方的场面，在两名刑警左右包夹下，他坐在警车后座，垂著头，蜷著背。然而，这张彩照也只看得出理了个大平头。

    下一份档案，小木附上这样的说明：

    「你提到的未侦破悬案，也可解释为嫌犯在法庭上否认行凶、声称自己是冤枉的，所以顺便附上审理资料。」

    是两起案子的审判相关资讯。中野区的案子，我草草浏览过去。我关注的是城东区三角町的案子。

    遭到逮捕后，经过半年的首次开庭，检方依强奸杀人罪嫌起诉茅野次郎，求刑十五年。律师展开辩论，主张被告并无杀意，他会自首，就是深具悔意的缘故。此外，犯案的三周前，被告刚过二十岁生日，应该援用《少年法》的规定。

    不愧是小木，这场审判的报导，引自法律杂志《判例研究》。昭和五十三年六月发行，总卷第一二五期。附带一提，这期杂志会提到「货运公司职员命案」，是因为一二五期是针对「《少年法》的援用是否恰当」的特集。

    或许是律师的辩论说服力十足，判决是强奸致死罪，处十年徒刑。茅野次郎没上诉，入狱服刑。

    这起案子在司法上的处理完全结束。

    如果相信小木的记忆力(及死缠烂打的执著)，宽二先生「告白」的案子，只可能是吉永货运的命案。然而，最关键的凶手已落网，案件侦破，这部份与「告白」不符。

    我又在电脑前撑著脸颊，自言自语：「眞奇怪……」

    ――哪里奇怪？

    没人反问我。

    离婚后经过整整两年，我已习惯。武藤宽二花了几年才习惯？习惯这种眞正孤单一人、自言自语的凄凉。

    4

    「花笼安养院」的清洁人员，上午特别忙碌。我联络柿沼经理约了九点，但一直等到十点多。原本要陪同的柿沼经理有急事，不久就离开，最后我在他的办公室，和青年羽崎面对面。

    羽崎穿淡蓝色全套工作服，脚上是橡胶底的便鞋，头发理得很短，胡子也刮得相当乾净，没打耳洞。身高约一七0公分，偏瘦，差不多二十岁出头。

    「抱歉打扰你工作，请坐。」

    羽崎僵硬地坐到沙发边缘。

    「别紧张，只是请教几个问题。」我笑道。

    青年抹抹人中，小声说：「我很少进来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负责这里的打扫工作吗？」

    青年缩著肩膀点点头，又抹了抹人中，也许是他的习惯。他的指甲剪得颇短。

    「只有挨骂时，柿沼经理才会找我过来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柿沼先生很严格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接到客诉，他也只能骂我们。」

    「明明打扫得这么乾净，眞的会有人抱怨吗？」

    「唔，很多啦。」

    不是冷漠粗鲁，他应该是害羞，也像不习惯与人交谈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进入正题。关于之前住在二○三室的武藤宽二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我提出来意。羽崎低著头，音量不大，但仍好好地回答。

    去年十二月十六日的事，他还记得，不过主要是打扫完毕要离开二○三室时，相泽先生叮嘱他不要乱讲话。

    「他叫我别放在心上，可是我不懂他在指什么。

    「你在打扫时，没听到相泽先生和武藤宽二先生的交谈内容吗？」

    「上头交代我们要把耳朵关起来。」

    「柿沼经理交代的？」

    「主任交代的，清洁主任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入住者和访客的对话是隐私？」

    他低下头似地点点头：

    「有些人会生气，怪我们偷听。」

    「哦，这样啊……眞的很辛苦。」

    他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「武藤宽二先生是怎样的人？」

    「他……」羽崎吸了吸鼻涕，「他不会啰嗦。」

    「他跟你说过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打扫时我们不会聊天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不只是和武藤先生，你们清洁人员和入住者或访客……」

    他打断我的话：

    「完全不熟。」

    他第一次直视我，然而，我却不晓得他在看哪里，也许是他显得浮躁不安的缘故。那穿著便鞋的脚尖动个不停。

    「好。这样就可以了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羽崎很快站起，刚要转向门口，又犹豫地望著我。

    「听说……你是侦探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你在调查什么？武藤先生做过什么事，是吗？」

    我摆出笑容，「这你不用在意。不好意思，占用你的时间。」

    我打开办公室的门，目送羽崎离去。他推著放在走廊角落的清洁用具推车，步向大厅'，今天北风一样寒冷，但天空一反昨日，一片晴朗。大厅也有职员的身影。羽崎缩著身体，快步经过他们旁边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，昨天上二楼时行经的阴冷楼梯间，也就是这家安养院的后台。跟羽崎的身分一样，不会出现在舞台上。他们努力维持安养院的清洁与舒适，却彷佛不存在于这里。

    我回到事务所，处理必须先解决的杂务，下午一点多，玄关门铃响起。门口是一名少年，穿红色羽绒衣搭牛仔裤，右手提著纸袋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吗？」

    个头小，五官像女儿节娃娃般端正。

    「对。抱歉，你是哪位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相泽。」少年回答：「爸爸派我来的。」

    委托调查的事，不是瞒著家人吗？

    少年提起纸袋：

    「这是我爷爷的相关文件，里面有爸爸给你的信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谢谢。」

    我接过纸袋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进去吗？」少年问。

    他的鼻头都冻红了。

    「啊，请进。」

    我请他进屋，打开纸袋。相泽先生的信是一张便条，潦草写著大大的字。

    「被我小儿子发现了。他叫干生，读高一。他想见你，所以我派他过去。办完差事，请立刻打发他回来，麻烦你了。」

    抬头一看，我对上相泽干生的视线。

    「爸爸和妈妈都忙得要命。」

    「店里生意很好呢。」

    少年歪著头，「你来过我们家的餐厅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可是听常客提过，也看过美食杂志上的介绍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干生脱下羽绒外套，底下只穿一件长袖T恤。身材瘦小，长相和体格约莫都遗传自母亲。

    他在事务所的会客区沙发坐下，观察超室内。

    「呃，你今天不用上学吗？」

    「学校放假。」

    见我没回话，他停止东张西望，看著我补上一句：

    「创校纪念日。」

    既然父亲派他来，应该是眞的。

    「纸袋，请看看里面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啊，也是。」

    纸袋里装著一本薄薄的相簿，及一个透明文件夹，收著各种影本，户籍誊本、住民票、驾照和健保卡，年金手册记载姓名和基础年金编号的一页。

    「这是以前留下的吧？」

    这些是武藤宽二在世时的文件影本。誊本类的日期，大多是前年的二月或三月。

    「爷爷搬去安养院时需要办手续，所以申请各种文件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影印起来？」

    「之后就晓得交过哪些文件。」

    相当周全的作法。相泽先生应该是想到，我的调查只需要影本就足够，可省下跑机关申请的时间。我立刻著手确定实际上是否如此。

    二00五年，武藤宽二搬到埼玉县和光市，与儿子相泽先生同住，住民票随之转移。相泽先生提过，父亲以前住在大田区大森的公寓，符合住民票上的纪录。搬迁前的住址是，大森四丁目二之五之一0五。

    要再追溯二十年前的事，必须取得更早的住民票纪录，但看过户籍誊本的影本，我就知道不必麻烦了。

    一九七○年(昭和四十五年)一月宽二先生离婚，脱离相泽家的户籍后，户籍暂时迁回栃木的老家，隔年四月又迁出。本籍虽然可任意设在本人希望的地方，但一般都是设在出生地或居住地。

    宽二先生应该是得知老家的人都已离散，便前往东京，找到工作和住处，安顿下来，才迁移本籍。

    东京都城东区春川町二丁目三号。我拿出地图对照，春川町就在发生职员命案的三角町隔壁。

    「私家侦探不需要执照吗？」

    干生检查完室内，似乎准备检查我。

    「没有国家考试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没看到你挂出执照或资格证书。即使是我，也能自称私家侦探吗？」

    「未成年不行。」

    「校内侦探呢？」

    「跟学生会长一样，要先候补，经过选举才能当吧。」

    干生冷哼一声。听不出是瞧不起学生会长、选举，还是我的回答。

    「谢谢，辛苦你跑一趟。」

    他没要起身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难得学校放假，怎么不出去玩？」

    「你在调查我爷爷的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怎么晓得令尊委托我调查？」

    「我爸讲电话时，声音大得要命。」

    我不禁笑道：「这样啊。不过，你只晓得是『爷爷的事』，却不晓得详情。」

    「我有点渴。」

    「要喝咖啡，还是日本茶？」

    相泽干生扬起一边嘴角，坏心地笑：「我想喝可可。」

    虽然很神奇，但家里居然有。上周末，前妻带女儿过来，我急忙跑去买。

    五分钟后，干生喝一口我(礼数周到地)以客用茶杯奉上的热可可，嫌难喝般伸舌：「粉粉的。 」

    「不巧没牛奶了。」

    我打开宽二先生留下的相簿。第一页夹著相泽先生的便条：

    「这是我爸的照片，他过年回家的时候拍的。遗照就是这张。」

    背景约莫是相泽家的客厅。大花瓶里插著松枝、草珊瑚和叶牡丹，充满新年的气息，宽二先生和相泽先生并坐在前面。眞是一对极为相像的父子。宽二先生眼眶有些泛红，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帮忙。」干生开口。

    我大吃一惊，但没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「要调查我爷爷的事，有亲人帮忙比较快吧？」

    我没回话，翻著相簿。大部分是搬进儿子家后的照片，只有前面几张是往昔的照片。独居男人少有机会拍照入镜。

    四十多岁的宽二先生、五十多岁的宽二先生、六十多岁的宽二先生。某些宴会场合，旅行出游的地点、工作场所，工厂拉下的铁门前。比较稀罕的一张，是宽二先生背对小神社的鸟居伫立，年纪比现在的相泽先生大。只有一张是褪成黄色的黑白照，穿日式围裙的女子，抱著襁褓中的婴儿。这也是宽二先生吧。从亲人离散的老家传到他手中，硕果仅存的一张过去。

    相片中没任何可确认案发地点的线索，直接调查城东区春川町和三角町比较快。

    干生焦急地提高嗓音：「我说要帮忙，你没听到吗？」

    我抬起头，「如同你看到的，这是个人事务所，没钱雇助手。」

    「我可以当义工。」

    「这里不需要外行人。」

    「明明你也没执照。」

    这个少年真的很会酸人。

    「居然派你过来，看来令尊对这件事，而没有我想像中重视。」

    「家父非常重视。」

    也很会学人口舌。

    「我说要向妈妈告状，爸爸拗不过我，才让我过来。」

    「你都这样威胁父母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时候，不这么做，他们不会听我说话。」

    我阖上相簿，转向干生。他明显受到惊吓，微微敛起下巴。

    「你非常担心吧。」

    少年一阵慌乱，徒劳地努力掩饰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目前你只能耐心等调查结果出炉。我的委托人是你父亲，对他有保密义务。这次的情况，更是为了保护你爷爷的名声。」

    我不再开口，干生也不吭声，某处清楚传来秒针走动的声响。事务所开幕时，我收到好几个时钟贺礼，全挂上去或摆起来，不晓得是来自哪一个钟。

    干生小声问：

    「我爷爷做了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他做了坏事吗？」

    我本来想应一句「回家问你父亲」，忽然灵光一闪，反问：

    「你知道什么，是吗？」

    干生益发惊慌。

    「果然没错。」

    他瞪著我，抓起羽绒外套站起。

    「烦啦！」

    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是骂人的话，干生已跑出事务所。我追上去，在门口停步。

    新春的阳光下，杂乱但住起来惬意的街景中，相泽干生小跑步沿著处处凹陷的道路护栏离去。

    这幕情景似曾相识。几小时前，我才看到十分相像的背影。那是「花笼安养院」的羽崎。一个是想从周围目光中隐去自己，另一个是想无视周围，但背影同样寂寞。

    要调查过去的土地状况，找地方自治团体的公所负责单位(多半是住宅课或住宅整备课)，及上当地图书馆查询住居地图比较快。

    我事前查过图书馆的藏画资讯，幸运的是，城东区规模最大的区民中央图昼馆有齐全的旧住居地图。前往一看，发现有很棒的阅览室供查阅这些资料，只需在入口登记即可。

    找到昭和五十年的住居地图后，接下来只差一支好用的放大镜。幸好我恰巧也有。一样是事务所开幕的贺礼，是以前的职场上司送我的。

    ――侦探怎能缺少放大镜，对吧？

    透过放大镜，我在昭和五十年的城东区三角町，找到吉永货运有限公司。往昔的住居地图记载不一定完善，也有缺漏，但上头记载的范围内，三角町的运输公司仅有这么一家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春川町二丁目三号，只显示建筑物所在的方框，不知名称，与周围相比，方框尺寸不大，应该是住宅。如果三十五年前，当时四十二岁的武藤宽二住在这里，会是公寓吗？如果是透天厝，他有同居人吗？

    宽二先生没再婚。这一点从户籍资料看得出，但若他人生某段时期曾和女人同居，而没登记，也是很自然的事。倒不如说，三十七岁恢复单身后，完全没与女人交往的可能性更低。

    离开图书馆时，太阳已西下。明天再开始打听，不过先去三角町和春川町走走也不错。我正这么想，手机响起，是柿沼经理打来的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吗？啊，今天没办法陪同，眞是抱歉。你有没有和羽崎说到话？」

    「有 一下就谈完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发生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什么事……」

    周围十分吵杂，而且透过电话总有层隔阂，我立刻提议：

    「我现在过去好吗？我在东京都内，差不多要一小时。」

    「那太好了，我等你。」

    抵达「花笼安养院」时，柿沼经理在柜台和职员讨论事情，但很快就拿著外套走近。

    「我下班了，要不要一起吃晚饭？附近有家不错的店。」

    才刚认识，并非委托人，纯粹是关系人，忽然表现得如此友善，必定都有理由。

    柿沼经理带我去的不是居酒屋也不是食堂，而是日式小餐馆。柿沼经理似乎是常客，和师傅、老板娘稍微打声招呼，立刻被带进里面。包厢非常小，坐三个人就嫌挤。

    啤酒和小菜迅速上桌摆好，安坐下来后，柿沼经理轻轻举杯：

    「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我只沾一下啤酒算数。

    「啊，要你特地过来，真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不出所料，他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调查进行得如何？」

    我微微一笑，「才刚起步。」

    「也对，就是说呢。」

    他喝完杯里的啤酒，再度斟满，看著我：「身为第三者，我没权利对说三道四，不过这次的调查，能不能……想想办法？」

    「想办法？」

    「呃，就是……稳妥地……」他注视著我，换了个说法。「或者，让调查不了了之。」

    原来这就是他的理由。

    老板娘端菜过来。柿沼经理熟络地吩咐：「我们谈一下工作，结束再喊你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担心，我调查武藤宽二先生的过去，如果慎的查出什么，可能会牵连到『花笼安养院』吗？我开口。

    柿沼经理明显一阵惊慌：

    「呃，也不到这种程度。毕竟我们没任何疏失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认为院方并无疏失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只是……」

    在近处观察，会发现柿沼经理的热情，全靠表情和动作营造出来，他的眼神毋宁算是严肃。真是辛苦的工作，我不禁想著。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只告诉我是『不好的事』，不过依相泽先生的描述，似乎是杀人命案吧？」

    「听起来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，现在已无时效，就算是以前的案子，也能继续追查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这项事实令他十分震惊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但这次的情况，纵使宽二先生真的曾犯罪，他也已去世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蹙眉，「我担心的不是宽二先生，而是相泽先生」

    这种说法有些卖关子。

    「相泽先生彷佛毫无自觉，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，他是个名人。许多杂志报导过他，最近又有电视台请他上节目。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是当红餐厅的明星主厨。

    「要是发现这样一个名人的父亲杀过人，媒体必定会大肆炒作。世人总睁大眼在寻找类似的丑闻。 」

    「相泽先生找你商量这件事时，你劝过他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我知道他雇用侦探，绝对会当场阻止。然而，事态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变得这么棘手……」

    「棘手」的我保持沉默，忽然想起昨天柿沼经理的态度莫名开朗，还说「只要调查一下，相泽先生心情上能接受就好」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真的是好人。」柿沼经理似乎感触良多，「他这辈子吃了许多苦，性格却丝毫没扭曲。我见过形形色色的长辈，像他那样的人真是难得。他完全没脾气，总是沉稳和蔼。对看护不必提，也常对清洁人员说『辛苦了』、『谢谢』。」

    用来当遗照的照片，笑容极为温和。那就是故人原本的面貌吗？

    「他常感叹，多亏幸司和媳妇，自己真的很幸福，明明是个失败的父亲，却能歹竹出好笋。相泽先生有这么好的父亲，而且都逝世了，他还傻瓜般将父亲意义不明的话看得那么认真，四处调查，实在不晓得在想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大概是察觉我的视线，柿沼经理有些尴尬地打住。

    「柿沼经理，我瞭解你的心情。只能告诉你，不管是怎样的调查，我都只会告诉委托人结果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怀疑地眨著眼：

    「意思是，即使是杀人命案，杉村先生也不会报警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我认为有必要报警，或许会和相泽先生讨论。但调查结束要怎么做，决定权在相泽先生手中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沉默半晌，点点头：「我懂了。嗳，喝吧。」

    难得的好菜都要凉了，我拿起筷子。

    「我有些问题想进一步请教。」

    宽二先生在一月三日逝世，他在「花笼安养院」的单人房，却保留到昨天，也就是十七日。由于是民营安养中心，保留愈久，得花费愈多钱。退房的时间不会太晚吗？

    这么一问，柿沼经理殷勤地斟满啤酒，回答：「没错。我们的管理费和看护服务费用，是预付包月制，所以可保留到一月底。不过，如果提早退房，可折算剩下的日子退还费用。只是，相泽先生太忙，没办法立刻收拾整理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考虑到这一点，曾提议介绍遗物整理业者给相泽先生。

    「相泽先生表示，他想亲手整理父亲的住房，我们便没去动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这段期间，有没有人造访二0三室？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夹起生鱼片，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「这么一提，有的。」

    是宽二先生的孙子，他回答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你怎会知道？」

    纯粹是直觉。

    「相泽先生的儿子，来的那个是……小儿子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是干生？」

    「名字我不清楚。宽二先生逝世前，他的孙子曾跟著父母来探望，但不曾单独出现。」

    「干生是一个人去的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大概是七日或八日吧 葬礼在五日，总之是在那以后。」

    「他来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说是母亲吩咐他来拿东西，我便从柜台带他过去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说，没看到干生回去，也不晓得他在房里待多久、拿走什么。

    「只有那一次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父母常要干生帮忙跑腿，至于他是不是乖孩子，则很难讲。他会威胁父亲，声称母亲吩咐他来拿东西，应该也是谎话。

    「另一件事，是关于宽二先生――就算他住的是单人房，和安养院的其他入住者，多少还是会有交流吧？」

    「餐厅和娱乐室是共用的。我们尊重入住者的隐私，但陷入孤立就不好了，所以会留意。」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沉吟片刻。「不清楚，宽二先生是那种喜欢一个人悠闲打发时间的人……」

    「方便请你帮忙询问吗？

    「喔……请不要太期待。在住进我们这样的安养院长辈里，宽二先生算是非常独立自主。其他长辈不是重听，就是失智，都有不少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见山小姐个性开朗，手脚又很俐落呢。」

    「她在我们这里做了三年，之前在特别养护老人之家待过五年，是我们看护的大姊头。」

    「看护多半是女性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有七成是女性。」说到这里，柿沼经理露出久违的笑咪咪表情。「我们院里的女性，为宽二先生取了绰号。」

    二楼的绅士先生

    「咦？眞棒。」

    「即使从前地位不凡，老了还是可能变成『失控老人』，宽哥却非常绅士。这个绰号再贴切不过。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像为自己的事骄傲，神色忽然一沉。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是这样的人……若说他年轻时遭老婆背叛，憎恨起女人……他眞的做了那么可怕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眞的想太多――他语带责怪。

    「毕竟是以前的事。」我应道。

    喝掉两瓶啤酒，享用据说是招牌料理的鲷鱼茶泡饭，(说服坚持要请客的柿沼经理)平分付帐后，我返回家中。整理今天的调查笔记时，我发现一件事。

    ――我爷爷做了什么吗？

    ――他眞的做了那么可怕的事吗？

    相泽干生和柿沼经理是这样说的。

    但羽崎的说法不同。

    ――武藤先生做过什么事，是吗？

    他果然听到宽二和幸司父子的对话。他口中的「做过什么事」，应该是指「做过那时候武藤先生说的那种事」

    5

    相当于宽二先生的本籍春川町所在的地点，如今有三栋木造三层住宅紧密相连。外观都一样，只有三角屋顶的颜色不同，看起来像文具店卖的箭头便利贴，约莫是新成屋。

    隔壁的理发店让我吃了闭门羹：「推销的？我要招呼客人，不方便。」对面的超商，不管是年轻店长或店员也NG：「不清楚，我们跟这附近不熟。」

    再过去两户，有一家灰泥修理痕迹醒目的瓦顶酒行。屋龄之老，和我租的老房子有得拚，不过在店门口打扫的是个染褐发的女孩。

    不好意思……我出声打招呼。

    「方便请教一下吗？我在找以前住在这一带的人。」

    我的外表和气质似乎非常安全，不会引起戒心，在这种情况下相当有利，即使是这样的谎言，别人也愿意聆听：「我在找叔叔，他和我爸吵架断绝往来，我爸现在才顾念起亲情，想和他重修旧好。」

    拿著扫把的褐发女孩进屋喊著：「奶奶！奶奶！」

    不久，一名佝偻的老妇人随女孩走出店面，一边将编织膝毯绑上腰际……

    我继续对两人演戏。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」老妇人沉思片刻「昭和五十年……我嫁过来，是在三十三年。」

    「您一直住在这里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如同你看到的，这是家老店，你问是那里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老妇人指著像便利贴般并排的三栋木造住宅。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老妇人一阵思索后，开口：

    「哎呀……不记得了。」

    「变成三角屋顶的房屋前，有一栋大厦展示屋吧？」

    看似老妇人孙女的女孩出声，「大厦展示屋」就是样品屋，近来都特地盖在兴建中的房屋以外的地点，多半是这么称呼。

    「这一带兴建许多新大厦，所以那边的大厦展示屋也换过三次吧。」

    「应该比那更早。我叔叔住的似乎是传统老公寓……」

    妇人回头看我：「你们家人之间真疏远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实在让人见笑。」

    「以前那里不是空地吗？」孙女出声。「满大一片空地。我上幼稚园时在那里堆过雪人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是平成以后才生的吗？这位先生说的是更久更久以前的事。你安静点，少插嘴。」

    妇人要孙女安静，又蹙起眉深思 比我更热心的孙女屏息等待。

    不久后，伴随随著鼻息，老妇人叹道：

    「还是想不起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讨厌啦，奶奶怎么这样！」

    孙女拿著扫把往地上一敲，垂头丧气。

    「帮人家问一下爷爷嘛。」

    「只要知道以前在那里的公寓名称就行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不过也许是独栋房子。」

    「唔，是什么都无所谓，你会再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敝姓杉村，呃……」我佯装找名片，「名片不巧用完，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这类小演技在我离开后，会受到怎样的评论，我无从得知，坦白讲，我并不想知道。即使这平易近人的老妇人和孙女批评「那个人有点可疑」、「搞不好是新的诈骗伎俩」也没办法。即使如此，只要没惊吓到她们 ，而是跟她们觉得好玩地笑笑，那就好了。

    马上又在酒行周围闲晃有些尴尬，于是我前往三角町。

    昭和五十年是吉水货运有限公司的地点。如今盖起公寓。正面玄关旁的基石上，写著「平成十六年竣工」，或许吉水货运一直保留到当时。

    然而，询问巷弄对面一家小巧的面包店后。些微的期待立刻破灭。对方表示，公寓兴建以前，那里是投币式停车场，再以前就不清楚了。

    「那里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投币式停车场。」

    「老地图上看来，那里曾是货运公司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清楚耶……」

    这么一来，只能全靠两条腿和耐性，必须对照地图，避免重复和疏漏，前往可能有线索的地方打听，首先是餐饮店、理发店和美容院，还有洗衣店和酒行之类会送货到府的商店。接著是长住此地的老房子居民、町内会，自治会或消防团的办公室(近年越来越少)、加油站、煤油行。至于娱乐相关行业，我不会依赖酒吧或小酒家。因为麻烦，而且很多时候，向酒家打听到的讯息不太可靠。打听范围内有棋艺俱乐部和将其沙龙的机会不大，但如果有，会是不错的消息来源，麻将庄和小钢珠店则是相反(为何如此，在经验值尚低的我眼中，真是个谜) 。超商也不怎么靠得住，意外可靠的是补习班。由于是孩子们会去的地方，老板和讲师通常密留意近邻。不过，像这次追查过去的情况，也无法期待。

    只有一项铁则：千万远离派出所。

    不然会惹来多余的麻烦。

    我在三角町单纯地寻找吉永货运，却不巧没遇到任何人说「我知道」，或是「我不知道，不过可以帮你问问朋友」。

    用过午餐，把三角町的邻町(春川町另一边的町，也走访一半，仍毫无斩获，我在公车站空出的长椅上悄稍休息。昭和五十年实在太遥远，我以手机搜寻该年发生过什么事，结果显示：「经济企画厅发表，日本经济在前年首度于战后出现负成长」、「史蒂芬．史匹柏执导的电影《大白鲨》大卖座」等等。

    这时，相泽先生打电话来。

    「喂，杉村先生？抱歉，抱歉。」

    嗓门确实挺大。

    「原本昨天想打过去，但实在有点忙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相泽先生很忙，请不用在意。」

    「干生那小子，有没有做出不礼貌的举动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、没有，不过，他怎么晓得在进行调查？」

    「那家伙，劈头就问我：『爷爷瞒著我们什么事吗？』我实在不懂他怎会发现。」

    相泽干生不光是偷听父亲的通话，似乎在那之前就知道些什么。而且，父亲完全没察觉。

    「我要他别瞎操心，没事了。」相泽先生说。

    我倒不这么认为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找到令尊的通讯录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找到了。共有新旧两本，不过很多名字都画楾删掉，不晓得能不能派上用场。」

    「贺年卡呢？」

    「只找到五张，眞教人寂寞。全是爸爸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后认识的人，像是内子的亲戚、附近诊所的医生。」

    都是我也认识的人，他补充道。

    「爸爸搬来时，跟以前的朋友断了联络吗？还是，他主动断绝关系？

    他的语气变得忧愁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我送通讯录过去。」

    原本要说「我过去拿」，却改变主意。「麻烦你了。如果我不在，请投入信箱即可。信箱有上锁。十分安全，你可以放心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。」

    后来，我又在町里四处行走，空手而归。隔天，继续昨天的打听行程。要回去春川町的酒行还嫌太早。

    中午过后，我在离三角町地下铁两站的汽车维修厂有一点小收获。

    「对对对，以前三角町有家货运公司，经常停着一整排四吨卡车，生意应该很好。」

    小胡髭半白的社长怀念地说。

    「刚踏进这行时，老爸把我踢出门，叫我出去拉生意。我完全不晓得要敞什么，不管是计程车行、货运公司，或停著小卡车的工厂，看到就跑进去毛遂自荐。」

    不过，在社长的记忆里，那里不叫「吉永货运」。

    「你提到的吉永，是吉永小百合(注)的吉永吧？如果是那样，我不可能忘记。那家货运行的名字更普通、更菜市场名。」

    (注：吉永小百合( 一九四五~)，日本演员，有日本国宝影后之称。)

    社长似平是吉永小百合的铁粉。

    「这一带是老街吧？昭和五十年左右的事，应当会有人记得。却意外地打听不到。」

    我说。

    「因为泡沫经济破灭后，整个变了样啊。三角町一带也不例外，以前许多仓库和工厂，如今全变成公寓大厦。」

    那么，或许只是住居地图上没记载，以前还有其他货运公司。

    「那家货运公司出过事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既然不记得，表示当时他也不知道，或跟那里没关系，所以没留下印象。

    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我继续走，这次折回三角町，和去程画出相反的半圆，四处打听。

    途中有栋细长的四层大楼，一楼是帽行，上面的楼层似乎是住家，但从结构来看，并不是公寓。帽行感觉不是租的，而是大楼的屋主……我暗暗想著，进去一看，竟中了大奬。

    「吉水货运，我记得。」

    坐著一名头发染成亮栗子色、穿混色时髦编织毛衣的妇人。嗓音沙哑，年纪约五十后半。

    「都多少年了，还来找我们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听不明白，于是尽管惶恐，仍直接反问：

    「府上和吉水货运有关系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知道却跑来问？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――」

    妇人眯起眼，仿佛在掂量能发作到什么地步。

    「你不知道，那件案子？」她的话声阴冷，像是调侃。

    「是指昭和五十年八月的案子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明明知道嘛。」她冷冷地说。「当时死掉的，就是我们家的人。」

    我愣在原地，被害人田中弓子，就住在吉永货运附近，然后这家店的店名是――

    「我们家是田中帽行。死去的田中弓子，就是我姊姊。」

    她直盯著我。我缓缓移开视线，逃离她的目光，深深低头行礼：

    「非常抱歉。令姊的事，请节哀顺变。」

    我掏出名片，说明原委：最近逝世的长辈曾提到吉水货运的命案，虽然只有片断，不过家属是一次听说。因为不晓得故人与案子有何关联，深感不安……

    案发当时，田中帽行的妇人应该二十岁左右，与姊姊弓子想必很要好，她的眼神带著猜疑，严厉到近乎敌视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这么回答：「那位长辈是吉永货运的人吧？」

    在那里工作的人，她补上一句。

    「凶手的同事。对他们来说，这也是不愿想起的回忆。而且，公司后来也没了。」

    「吉永货运倒闭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案发后不到一年就收起来，闹出员工杀人这种事，哪能继续在那里做生意？」

    杀人的是员工，遇害的也是员工。

    「田中女士，你一直住在这里吗？」

    她靠在放收银机的桌上，望著散乱的传单，仅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「你还记得与命案相关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她没回答，眉间的皱纹变深。

    我随身带著几张从宽二先生的相簿拍出的照片，正犹瑰该不该拿给她看，她开口：

    「我见过凶手。」

    「茅野次郎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她瞪著发票，吐出一句「那个男的很恶心」，眼周逐渐失去血色，愈来愈苍白。

    「够了吧？请你离开。」

    我是个软羽的侦探，再次行礼说「眞的非常抱歉」，转身步向门口。这种情况下，不能再探问更多。

    这时，她出声：

    「提起我姊的长辈，不是吉永社长吧？」

    我回过头，应道：「不是。」

    「当时社长一直来我们家，哭著向我们赔罪。」

    ――全怪我督导不周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以社长的年纪，早该过世了！」她自言自语著： 「我父母也早就走了。」

    她孑然一身持在这间店、这个家吗？

    「可是，那个人还活著。他没被判死刑。」

    冷不防地，一股情感在她内心熊榜燃侥。她脸颊泛红，双眼炯炯发亮。

    「难道，你口中的长辈是茅野？」

    我平静但明确地否定：「不，是一位七十八岁老先生，名叫武滕宽二。这个月三日逝世。」

    不管那是什么情感，帽行妇人内心燃烧的事物很快消失，恢复冰冷的气息。她看起来彷佛变成灰烬，不过我随即发现自己错了。

    她早已是灰烬，一团人形的灰烬。灰烬深处，失落与悲愤不断燃烧，余火从内侧持续焦灼、折磨著她，而非温暖她。

    「我不认识。」

    我离开田中帽行，虽然歪打正著，但这一下撞得实在太痛，几乎令我呼吸不过来。

    6

    或许会有人质疑，这种时侯搞这些好吗？但隔天一早，我便前往位于大宫的某机构参加研习。侦探也需要进修。

    这场研习，是「蛎壳办公室」隶属的蓝色申报会(注)主办，主旨是讲解偶尔会有部分修订的税法和财务规定的新知。由于是针对企业会计人员的研习，我也以「蛎壳办公室」的员工身分参加。契约调查员参加这类研习和读书会时，办公室会给予方便，不过报名费要自行负担。

    (注：一种所得税及法人税申报方式，因其原本的申报单为蓝色而得名。为奖励采用复式簿记法进行蓝色申报。日本政府推出各种优惠措施，并加以推广。)

    原本打算让脑袋和双脚休息一下，顺带瞭解企业财务概要，不过实际上，听著对毫无预备知识的人而言犹如天书的上课内容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宽二先生和三十五年前的案子。

    研习下午一点多结束。我直接前往车站，坐上电车。前往城东区春川町那家有老瓦顶的酒行。

    今天老妇人和孙女都不在，顾店的是一个穿极轻羽绒背心，戴顶端有毛球的毛线帽的老人。

    听到我自报身分，老人发出「噢」一声，满脸笑容。

    「老太婆说你是新型诈骗集团的手下，到底是怎样？」

    我笑著回答：「不是诈骗集团，其实我是调查员。」

    我递出名片，老人戴上老花眼镜，仔细检视：

    「调查员？嗳，随便什么都好啦，现在盖著那积木般房子的地方，以前是公寓。」

    简洁明快的答覆。

    「我想知道的是，昭和五十年当时的事，那是二十五年前――」

    「三十六年前吧？年都过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的。」

    这位老人家脑袋非常清楚。

    「没错。昭和五十四年『希望庄』拆除，五十年确实还在那里，也有人住。」

    「希望庄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那是一栋木造双层建筑，石棉瓦屋顶，外观脏兮兮，名字倒是取得挺好听。」

    「您怎会记得这么清楚？」

    里的住户是我们的客人。」

    「希望庄」的居民常来买啤酒和日本烧酒。

    「说是公寓，其实本来是一般的独栋房子，只是分租出去而已。住的全是些单身的臭男人，一放假就聚在一起喝酒，会来我们这边买酒和下酒菜。」

    「五十四年拆除，这一点确定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当时我拜托来拆房子的工务店，顺便将我们家屋顶换成轻量瓦。」

    原本是陶瓷瓦。

    「我可不想地震时被星五压死。」

    这样啊――我愣愣附和。我也只能附和。

    「昭五十年八月，隔壁三角町发生一起命案。您还记得吗？」

    老人立刻点头，「货运行的女职员遇害的命案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然后，他浑圆的手挥向「希望庄」旧址。「杀了人的小哥，就住在那里。我见过他。」

    我注视老人指示的方向。

    武藤宽二的本籍所在地，也住著茅野次郎。

    「他常来我们店里买东酉，是个瘦巴巴、怯生生的小伙子。那件事让我觉得，人眞是不可貌相。」

    我从口袋掏出宽二先生的照片。是他四十岁左右的照片，穿著工作服，蹲在拉下的铁卷门前。

    「您认识这个人吗？」

    酒行老板又戴上老花眼镜，比刚才更仔细端详。

    「不认识……」他歪歪头，「这不是那个小哥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，但当时似乎住在那里。」

    老店主再看一次照片。

    「脸实在记不得。」

    「他叫武藤宽二。」

    武藤、宽二，老板复诵一次。摇摇头，「或许有这个年纪，样貌的人。那里有个老先生，是没救的酒鬼。」

    那应该很容易留下印象。

    「案发当时，也惊动这一带吗？」

    老店主用力点头，上半身连带晃动。「当时闹得眞是沸沸扬扬。杀人这么恐怖的事，这一带至今只发生那么一次。」

    记忆非常鲜明。

    「希望庄也有刑警上门，去搜房子。」

    茅野次郎自首后，警方进行房屋搜索-

    「我家老太婆和妹妹那时还很年轻，吓得要命，吵个没完。」

    老店主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「这么一提，之后希望庄的人来向街坊赔罪。」

    也到我们店里来道歉――他又望向手上武藤宽二的照片。

    「是这个人吗？他不停行礼，说『对不起，惊吓到大家』。」

    表现得像凶手的亲人一样。住在希望在的「一群臭男人」，感情应该很好吧。

    这时脑中一道微光亮起，我询问老店主：

    「凶手不是遭警方逮捕，而是案发两天后自首。听说是朋友陪他去投案，那是不是希望庄的人？」

    老店长惊诧地敛起下巴：

    「这我就不知道了，毕竟我不在现场。」

    不过，我觉得挺可能。

    「这一带的老住户，只剩我们这一家。希望庄那里的地主，也早就卖掉土地搬走。」

    感觉继续四处走访，也不会有更多收获。

    「还给你。」老店主递出照片。「抱歉，没能帮上忙。」

    「哪里，老板帮了我大忙。对了……」

    虽然是多余的问题，我仍继续道：

    「前天我遇到的，是老板的太太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我家老太婆和孙女。」

    「太太似乎完全不记得希望庄？」

    老店长大笑起来， 连帽顶的毛球都跟著摇晃。

    「这年头，我们老人家大意不得。 一下儿子打电话嚷嚷缺钱、一下孙子哭诉被绑架，诈骗无孔不入。老太婆是看到可疑的家伙上门，故意假装痴呆。」

    原来都是装的？甘拜下风。

    「我是不怕啦，谁教我是一毛不拔旳铁公鸡。哎，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，你也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老店主拍拍我的背，把我送出酒行。

    我想到两种假设。

    假设一，吉永货运发生的命案，眞凶不是茅野次郎，而是武藤宽二。，两人一起住在希望庄，感情极好，因为某些理由，茅野次郎为武藤宽二顶下罪嫌，成了他的代罪羔羊。案发经过三十五年，步入老年的武藤宽二，在幸福的晚年生活中为过去的错误懊侮，怀著赎罪的心情，欲吐露眞相，却甩不开犹豫，没能明确告白。

    假设二，武藤宽二与吉永货运命案的凶手茅野次郎十分亲近(可能茅野投案时，就是武藤宽二陪同)。不过，出于某些理由，武藤宽二将部分事实扭曲，说成自己才是凶手，没被逮捕，逃亡至今。

    假创一相当勉强。昭和五十年确实距今年代遥远，但即使凭当时的法医学和鉴识技术，茅野若不是真凶，警方应该很快就会查出。这类案件，通常会留下大量迹证，而且被害人是遭到勒毙，脖子上理当有凶手的手印和指纹，只要调查这些证据，凶手是谁便一目瞭然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就算采用删去法，假说二一样十分勉强。宽二先生为何要扭曲部分事实？

    他思绪清明的脑袋，其实出现痴呆症状吗？相泽先生提过，宽二先生的死因是心肌梗塞，但他全身的血管状态极糟。随时可能堵塞。这类记忆混淆、前后矛盾的虚构故事，会是脑血栓或脑梗塞的初期症状吗？

    拼图还缺少几片，有必要更深入调查宽二先生的周遭。于是，我赶往「花笼安养院」。

    我被红灯挡下，在马路另一头等待。今日天气不错，但一月下旬的太阳已逐渐西斜。安养院坐东朝西，徵弱的夕阳反射在大大窗户上。

    门口处。一名女清洁人员在乾擦自动玻璃门。擦完外侧。正要著手擦内侧。大门有许多人进出，污垢特别容易被注意到，需要仔细清理。

    交通号志转绿，我穿过斑马线。

    女清洁人员从玻璃上方开始，大大地左右擦拭，我放慢脚步，等她擦完。只见她全心全意投入工作。

    擦拭自动门下方前，她先将挂在腰际的毛巾叠成三折。放在脚边。然后双膝跪到上面。

    我彷佛听见一道细微的「喀嚓」声，需要的拼图碎片掉落眼前。

    又是一阵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
    问题不在于宽二先生窜改过去的事实。那是次要的，关键的核心是，他在说给谁听

    我直接经过安养院前，边走边整理思绪。

    他人对话之际，我们并非只意识到眼前的对象。有时夫妻在对话，却是在说给一旁的孩子听(若不想被听到，会刻意压低音量)。连自言自语，有时也是希望在场的人回应，才会说出口。

    另外，针对某人的赞美或批评，有时会故意对著不同的人说，好让目标对象听见。许多情况下，比起直接告诉本人，这样更有效果。

    武藤宽二会不会也在做这样的事？

    他心中有所怀疑，对日常生活中，在身边工作的某人产生疑念。

    又经过两个十字路口，我走到建筑物后方，打电话给柿沼经理。等候片刻，他接起电话。

    「柿沼先生，你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咦，我在办公室

    「你一个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有件略微复雉的事要跟你谈，现在方便吗？」

    「可以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先请教你一下，你们那里的清洁人员，跪地清洁时，习惯垫毛巾吗？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一愣，不禁笑出声：

    「你没头没脑地创什么啊？

    「抱歉。不过，这一点很重要。」

    「喔……唔，是吧，他们经常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地板很硬，直接跪著会痛，他继续道。

    「重新装潢前，这里是旧办公大楼。地面铺著装饰板，不过底下就是水泥地。

    「你们会奖励垫毛巾的作法吗？」

    「也不到奖励这么夸张。之前有些工作人员会穿护膝或膝套，但有人抗议很难看，便禁止了。现在应该是各自想办法吧，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另外，羽崎新太郎是右撇子，还是左撇子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为何这样问？」

    「晚点我会解释。柿沼先生不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他是左撇子。」

    我停顿一下，放缓语气：

    「柿沼先生，你知洹去年十一月八日，板桥区运动公园发生的命案吗？」

    柿沼经理一脸困惑，「那件案子和我们有关系吗？」

    「或许有关。 」

    这次他沉默许久。

    「由于太忙，我几乎抽不出时间看报，所以不清楚。」

    见山看护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。

    况且，即使安养院里的人和宽二先生一样，知道运动公园命案的新闻。看到监视器画面，也很难去怀疑身边的人。其中也有不想随便怀疑亲近的人的心理在作用。

    不过，羽崎新太郎符合那起命案的凶手特徵。

    武藤宽二注意到此事，不光是年龄和身高，羽崎新太郎是左撇子，需要跪地工作时。习惯将毛巾折叠起来，这些宽二先生都知道，毕竟他总是留意看护和清洁人员的工作状况，甚至经常慰劳他们。

    然后，宽二先生拥有不同于旁人，称得上「鉴识眼力」的特质。因为他曾遭遇罕见的经验。

    三十五年前的夏天，他与出于爱慕及恨意，失手杀害女子的年轻男子住在同一屋檐下。而且恐怕与他感情不错。

    在那名男子――茅野次郎投案前。与他一起住在希望庄、意气相投的「臭男人们」

    ，注意到茅野的变化了吗？可能没发现，等他坦白犯行才想到，不管怎样，那都是比委托侦探调查更罕见、特异的体验。

    武藤宽二看过杀人者的眼神。待在凶手身旁长达两天。一直在近处目睹那个人被罪恶感压垮，终于自白一切。

    所以，他才会发现，心中的疑惑才会愈来愈深。甚至，或许是先产生疑惑。那是一种无法说的直觉，唯有过来人拥有的天线，捕捉到的细微电流波动。

    清洁人员羽崎新太郎十分可疑，这阵子看起来不对劲――

    然而，这些不足以对身旁的人加诸如此重大的嫌疑，并且说出口。因此，宽二先生运用清晰头脑，试著旁敲侧击。

    宽二先生开始「告白」，万一随便引发骚动就糟了，于是他挑选对象，慎重行事。我以前杀过人。我杀过女人。脑门充血，不小心铸下大错。没良心的人才干得出来。现在死人还是会到梦里找我。杀了人，就得躲躲藏藏一辈了――

    选择见山看护和柿沼经理，应该是期待他的话能间接传到羽崎耳中(虽然现实上未能如愿)。对儿子幸司「告白」时，环境条件相当难得，因为羽崎本人就在旁边，而且电视正在报导该起命案。

    没错，宽二先生在向柿沼经理或见山看护「告白」时，他们可能没注意到，其实和幸司先生那时一样，羽崎就在附近。清洁人员总不起眼地在各处默默工作。

    ――先生和羽崎独处时，也试过一样的事，非常有可能

    或许只是周围的人不知道，宽二先生和羽崎独处时，也试过一样的事。非常有可能。

    正因在日常生活中处处留神，发言字斟句酌，此观察目标人物的反应，才会导致宽二先生血压飙高，因为他随时处在紧张状态。

    那么，为何他要把茅野次郎的案子，说得像自己下的手？

    大概是考虑到，比起我「我认识的人杀过人」，说成「我杀过人」、「但没被抓到」

    ，更容易传达出「我很清楚干过这类坏事的人的心情」如此一来，「死人到梦里找我」、「必须躲躲藏藏一辈了」等发言，会更具分量、换句话说。他在传达：虽然没落网。逃到今天。但这根本不是好事，即使到了这把岁数，我仍活在后悔的折磨中。

    ――羽崎，我在怀疑你。

    ――如果你是那起命案的凶手，快去自首吧。

    宽二先生是否心存这样的期盼？

    那么，羽崎新太郎又是如何反应？他真的是运动公园命案的凶手吗？

    柿沼经理完全没插话，默默聆听我的说明。电话另一头是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「柿沼先生？」

    「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羽崎在哪边吗？」

    「他上日班，今晚到八点。」

    话声变得细微，彷佛忍不住想避人耳目。

    「这样刚好，我想去他的住处瞧瞧。」

    运动公园命案的凶手，应该熟悉现场附近的环境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这是员工的个资，但情况特殊，方便告诉我他的住址吗？」

    沛沼先生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请稍等……」

    通话进入保留，柿沼经理约莫是在犹豫，也可能是去找别人商量。

    「喂？」

    经理总算接起电话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
    「员工名簿上的住址是这里。」

    他低喃般匆匆念出地点，我复诵一遍。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结束通话，我用手机查询地图。

    画面出现板桥区内的町内街道。同一个画面里，有一大片绿地公园。

    那是运动公园。

    电话响起，是柿沼经理打来的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我也……呃……」

    他也看到地图，话声相当沮丧。

    「很遣憾，可能性提髙了。」

    传来愤怒的鼻息，柿沼经理说：「我常和员工聊天，也会跟他们去居酒屋，就是所谓的喝酒交心。如果谁哪里不对劲，我马上就能看出――我怎么会看不出来？」

    这话不是在对我说，而是在自责。或许过去在希望庄，和茅野次郎一起生活的室友们，也有相同的感慨。

    从羽崎新太郎的住处前往「花竉安养院」通勤，有两条适当的路线。

    去程我走其中一条，转乘地下铁和私铁线，再从车站徒步约十五分钟。

    公寓虽然新颖，但既小又廉价，专门租给单身年轻人。与其说是个家。不如说是只有一张床的栖身之处，即使如此，建筑物旁仍有专用的自行车停车架，印有住户号码。

    羽崎新太郎住一0二室，他的自行车停车架是空的。

    依据新闻报导，监视器拍到的嫌犯的自行车，前轮有白色污渍、那段画面电视重播许多次。如果凶手看到，不是清除污渍，就是会换掉轮胎。不过，最迅速安全的方法，就是丢掉自行车。

    我检查在一0二家的门，发现必须收回廉价公寓的评语。囚为门锁用的是新型点波锁，必须藉专门工具才能破解。我检查周围，但信箱底部和遮雨棚上方，面向走廊的铁窗底下，都没发现备份钥匙。

    我刚离开公寓，却觉得这样比较好。此刻我连用来翻箱倒柜的手套都没带，如果顺势闯入屋内，污染可能变成证物旳东西，就本末倒置了，会愧对宽二先生在天之灵。

    回程我打算走另一条路线，搭私营公车到最近的JR车站，夜幕笼罩市街，无人公车站的灯光益显阴冷。

    我抬头仰望公车路线图，看见一个彷佛刻意要我发现的站名。

    下一站就是「区民运动公园前」

    7

    相泽先生没有连络负责运动公园命案的特别专案小组。

    「我们的常客，有辖区警署的高层干部，我想先找对方商量。」

    他询问能不能提供我的调查报告。

    「报告书是给相泽先生的，要怎么使用，都请自便。」

    接下来只能等待。「蛎壳办公室」派来案子，我投入工作。原本想在去办公室时顺便和小木打声招呼，但我们似乎眞的犯冲。他钻进睡袋，躲在办公桌底下睡死了。

    一月二十七日早晨，警方以运动公园命案嫌犯的名目逮捕羽崎新太郎。刑警在公寓前叫住他，直接拘捕。

    指纹、掌纹、毛发、鞋底的痕迹，物证很多，本人立刻招认。报导中记述，刑警问「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？」

    羽崎新太郎回答：

    ――知道，对不起。

    案发当晚，羽崎新太郎前往超商回家途中，看见被害人高室成美，尾随上去，他以前看过她好几次。

    ――我觉得她挺漂亮，身材又好。

    他没有强暴对方的念头，只是想拍张女人的裸照。

    失手杀人后，因为遗体看起来太惨，尤其是被害人的死相很恐怖，也没达到目的，逃回公寓。后来就像平常一样生活。

    ――无法想像我会做出那种事，彷佛自己变成另一个人，糊里糊涂做出那种事。

    转述羽崎的这番供词时，综合新闻节目的记者表情忿忿不平，但比起愤怒，我更感到背脊发凉。

    宽二先生这么说过：「这种事就像被坏东西附身，是不由自主的」、「自己是无能为力的」。

    这应该是指三十五年前的茅野次郎，但应该也道中羽崎新太郎的心理，精准得教人发毛。

    奇妙的是，羽崎没在供述中提到，将毛巾叠成三折放在遗体旁。习惯就是如此潜移默化，不过，他这么说：

    ――我痛恨我的工作。日复一日，闻到的全是老人的臭味，我实在受够了

    我在电视上看到柿沼经理在「花笼安养院」前遭记者包围的景象，平日笑容可掬，其实眼神俨厉的经理，收起全副天生的亲和，始终一脸悲怆。

    「员工居然做出这样的事，真的对不起社会大众。 」

    他再三行礼，如同过去在希望庄，与茅野次郎意气相投的某个室友，到处向街坊赔罪那样。

    这次「蛎壳办公室」派下来的案子必须花费许多时间处理，相当辛苦，星期日下午总算处理完毕，我精疲力尽地回到家。

    只见相泽干生坐在我的事务所兼自家门口。今天他背著背包，膝上放著一个扁平的大纸箱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我，问道：「有烤箱冯？」

    相泽先生做的披萨。重新烤过后依然美味。或许是上次的热可可让干生学乖了，他没啰嗦，和我一起喝咖啡、吃披萨。

    「爸爸邀你去我们餐厅吃饭。」

    「遇上值得庆祝的事，我一定会去。」

    享用完批萨，我倒著第二杯咖啡应道。

    「爷爷的通讯录仍在你那里吗？」

    干生一点都没有内疚的样子，回答：「还给我爸了！」

    「令尊叫你拿给我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不需要通讯录了吗？」

    以结果来看，的确如此。

    「你拨打通讯录上的电话号码，查到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干生吓一跳，但立刻重新振作，又扬起嘴角：

    「我找到爷爷以前的女友。」

    他一脸得意。虽然令人气恼，但我吃了一惊。

    「眞的吗？对方是怎样的人？」

    「还用说吗？是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奶奶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问那个，比方声音听起来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很开朗，口气有点粗鲁。」

    「她是什么时候和爷爷交往的？」

    「他们同居三年左右。那段期间，日本年号从昭和变为平成。」

    那么，就是武藤宽二离用希望庄后的事。

    「他们本来打算结婚，但她的母亲生病，她非回去故郷不可。」

    「她的故乡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长崎。」

    好远啊，我感叹道。

    可是，爷爷知道她的电话，虽然我不晓得爷爷有没有打过。」

    当然有打。问题在于，最后一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。

    「她说爷爷喜欢长崎蛋糕，有时寄给他，他会很开心。」

    ――长崎的蜂蜜蛋糕果然不一样。

    干生看著披萨空盒，他瘦小纤细。像女儿节人偶，也像只小鸟。

    「令尊把调查结果告诉你了吗？」

    他点点头，「也告诉妈妈和哥哥了。」

    干生飞快眨了眨阻，目光仍盯著空盒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冒出一句：「我在超商顺手牵羊。」

    那是在国一暑假，他继续道。

    「你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小鸟般的少年转向我，露出笑容。「我当场被抓，超商店长打电话到我家，是爷爷接的。」

    相泽夫妻正忙著餐厅的生意。

    「我以为爷爷会马上告诉爸爸，然后爸爸从店里冲来，责骂我在他忙得要命时添麻烦，结果不是。」

    爷爷来了。

    「那时爷爷还不用坐轮椅，只撑著拐杖，步伐蹒跚，然而，他还是满身大汗地走到超商。 」

    孙子偷窃被捕，他立刻赶来。

    「他一看到我就劈头大骂：你这个混帐东西！我从来不晓得爷爷居然会吼得那么大声。」

    然后……干生的话声沙哑。

    「爷爷向店长道歉，创著『对不起、对不起』，摇摇晃晃就要下跪，搞得店长反倒慌了。」

    宽二先生付清干生偷拿的商品金额，带他回家。

    「爷爷没问我为什么偷窃，说是根本不用问。」

    ――干生，你一定是心里又烦又乱，对吧？

    「有时明明完全没要这么做，回神一看，却做了坏事――爷爷说，他知道这种情形。」

    ――可是，绝对不能再犯。不管心里再怎么烦乱，不能做的事，绝对不能做。你得趁著这个年纪，牢牢记住。

    「爷爷警告我，不然会被可怕的东西蒙昏头，做出不可挽回的可怕行动。」

    我默默聆听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非常恐怖。」干生接著道：「爷爷这样说，彷佛他干过那种坏事。」

    我点点头。这似乎让干生放下心，他从我脸上移开目光，垂下头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问了爷爷。只见爷爷一脸为难……」

    ――是以前的事。

    「他告诉我了。」

    「住在希望庄时的遭遇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关于那件案子，爷爷没说得很清楚，不过他告诉我当畤有多惊讶。是怎样的感受。」

    后来，干生上网搜寻过案情。

    「那些住户里，茅野年纪最小，大家十分疼他，那栋公寓叫什么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希望庄。

    「对，希望庄总共住著六个男人，大伙亲得像一家人。每天都过得很快乐，所以爷爷打击特别大吧。」

    案发后，茅野次郎变得不太对劲，眼神游移不定，整个人浮躁不安，夜里还会说梦话大叫。希望庄的人都知道吉永货运的命案，于是质问他，才引他的自白。

    「茅野投案时，似乎有人陪同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我爷爷。」

    果然如此。

    「爷爷一直把茅野当成儿子看待，啊，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――要替我跟你爸保密喔。

    「爷爷觉得撇下亲生儿子不顾，把无关的陌生人当成儿子看待，要是被我爸知道，会很尴尬。」

    虽然对宽二先生过意不去，但我笑了。干生噘起嘴抗议。

    「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这一点都不好笑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后来就算你心情不好，也不会再偷东西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废话。」

    干生鼓起腮帮子，但也笑了，然后表情恢复平静。

    「我顺手牵羊的事，爷爷没告诉爸妈。」

    ――今天的事，是爷爷和你的秘密。

    「我没办法变成像哥哥那样的模范生……可是，我没做坏事。」

    这段话我当成没听见，再美好的家庭，仍免不了有些纠葛，或产生自卑情结。

    「葬礼结束，你去过爷爷在安养院的住房吧？」

    干生倏地抬头，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    「我可是个侦探，不过，我不知道你去做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我什么也没做。」

    我猜也是。

    「只是有点想去看看。」

    他是一个人去悼念，缅怀宽二先生吧。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是了不起的人，你应该以他为傲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爷爷不在了。」

    我不晓得还有什么说法，能够如此直率表达出深切的失落。这句话的稚气，也深深打动我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眞是遗憾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我多去探望他就好了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不用在意，爷爷明白的。」

    有时去探望，只会让访客和被探望的人都陷入悲伤。

    「宽二先生已不在。往后你可以花上六十年，变成像宽二先生那样的老爷爷。」

    干生撇下嘴角，维持这个表情很久，然后开口：

    「没办法啦-爷爷是独一无二的。」

    对于脚踏实地工作一辈子的市井小民来说。没有比这更棒的墓志铭。

    当晚深夜，事务所的电话响起，一接听，只传来人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我静静等待对方开口。

    「……杉村侦探事务所吗？」

    似曾相识的话声，但我一时想不起。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是杉村。」

    又一阵沉默。

    「我是田中帽行的人。」

    啊，我想起来了 是那沙哑的嗓音。

    「那天眞是抱歉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她再度沉默，呼吸声变得急促。

    「我有事想请你调查。」

    我立刻猜到是什么事。

    「我想知道茅野次郎现在怎么了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里，我注意到她有些口齿不清，田中弓子的妹妹喝醉了。

    「我想知道他在哪里、做什么，请帮我调查。」

    我静静呼吸两下，然后回答：「我随时能答应你的委托，但不是现在。」

    为什么？她反问。

    「好好讨论后再决定吧。你也可以先跟家人或朋友商量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现在不行？你马上答应我！」

    她的声音走了调。

    「后来我一直在想，我应该更早这么做，所以――

    「茅野次郎如今过著怎样的生活，知道比较好，还是不知道比较好？重要的是，哪一种答案才能让你得到心灵的平静？我还无法做出判断，恐怕你也是。」

    电话另一头，是呈人形的白色灰烬， 我听到那灰烬痛苦的喘息声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这么说：

    「那天，是我骑自行车载我姊姊去的。」

    载她去吉永货运。

    「姊姊坐在自行车后座。我跟朋友有约，在吉永货运前让姊姊下车后，跟她挥

    说拜拜就走掉。」

    昭和五十年八日，闷热的夏季午后。

    「是我载姊姊去送死！」

    电话唐突地挂断。我放回话筒，伫立原地，听到秒针转动声。因为没有其他声音。

    差不多该检查一下声音是来自哪个钟了，我著手行动。

    电话再也没响起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沙男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二0一一年过了立春，时序应当进入春季的二月六日，星期日下午四点。我穿过拥挤的人潮步向新宿车站，忽然有人叫我：

    「三郎先生！」

    我停步左右张望，一回头，差点与背后的男子撞个正著。新宿的街道连深夜行人都络绎不绝，星期日下午更是犹如沙丁鱼群大迁移。我是打乱鱼群方向，逆流而上的沙丁鱼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全是人，找不到声音来源。但我并未放弃，环顾四周。我不觉得是叫错人，况且东京几乎没人会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姓氏，还加上「先生」。

    「这边，在这边。三郎先生！」

    一群看似学生的人潮涌来。他们的肩膀缝隙间，一只戴绿褐色手套的手左右挥舞著。我在移动的人墙之间，瞥见那只手的主人。

    我忍不住大声应道：

    「店长！」

    分开人潮走过去，只见中村康夫抓著护栏，垫起脚尖向我挥手，脚边放著一个小波士顿包。及塞得鼓鼓的，看似沉甸甸的胶膜纸袋。

    「果然是三郎先生！」

    中村先生和我相差二十岁，今年五十九岁。距离六十大关只差一步，但身体很健朗。他不仅脸圆，个性也很圆融，而且活力十足，朴素的西装上穿若卡其色登山外套，脚上踩著陈旧的黑色短靴。

    「店长，好久不见。」

    「许久没联络，杉村组长。」

    我们像好莱坞电影里的日本人一样，互相行礼。

    「今天来洽公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参加关农振的讲座，顺便拜访客户，刚要回去。」

    你看起来过得不错，他拍拍我的手肘。

    「听杉村先生说，事务所生意很忙？」

    这边提到的「杉村先生」指的是我哥哥，杉村一男。

    「虽然成天穷忙，不过托你的福，还算过得去。中村先生，你要搭几点的AZUSA号』回去？如果有时间，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？」

    「三郎先生有空吗？」

    「今天是星期日，我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不过，也正因是星期日，车站附近找不到可悠闲捧著聊天的咖啡厅，于是我们走了一段路到饭店富设的咖啡厅，才安坐下来。虽然店长推辞，但移动时我替他提纸袋，颇为沉重'。

    「袋里装著讲座上拿到的资料，又去神保町买一些书。我想在回程途中读一下。」「店长还是老样子，真用功。 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讲座上我睡著了。」

    关农振――关东甲信越(注)农林振兴协会，顾名思义，是促进关东甲信越地方自营农家的交流与振兴的民间团体。我的故乡，山梨县的桑田町也有不少农家和农业生产法人加盟。

    (注：甲信越地方各别为日本旧地名「甲斐」、「信浓」、「越后」，为现今的山梨县、长野县和新泻县。)

    「这次的讲题是《网路市场上的产地直送商业新模式的形成，及与新兴IT业者的新型态合作关系》。」

    「都是很新的议题呢，我大概也会睡著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吧？」

    中村先生本身不是农家的人，他做了很久的水果盘商，不过十年前，包括我哥哥家在内的桑田町八家农户，联合组成「夏目产地直销集团」时，他一开始是以业务顾问的身分参加。后来集团经营上轨道，他便担任直营店「夏目市场」的店长，经营店铺的同时，一步一脚印地持续开拓「夏目产地直销集团」的产品通路，是个生意人。

    中村先生和我喝著咖啡，互道近况。「夏目市场」和集团本身似乎都生意兴隆，实在令人开心，拿来跟我捉襟见肘的事务所相比，都嫌不好意思。他告诉我，最近学校和医院的客户增加不少。

    「由于这个缘故，我对医院餐和减肥餐熟悉许多。」

    「医院餐还能理解，但怎会有减肥餐？」

    「假如是女校，除了营养之外，最必须注意的就是热量啊。不努力钻研一番，会赶不上时代潮流。」

    所以他才会买一堆书研读。

    店长十分忙碌，而且妻子在家里等，不好挽留他太久。见中村先生瞥一眼手表，我便结束话题。

    「你下次何时返乡？」

    应该是盂兰盆节连假。」

    「寿子女士身体健康 ，不过有时看超来挺寂寞。」

    寿子是我母亲。

    「电话里倒是完全听不出来。」

    中村先生一笑，「她就是那种个性。」

    我的母亲颇没口德，是众所皆知的「尖牙利齿」，连姊姊都怕她，说「妈简直是蛇蝎的同类」。

    我们又穿越拥挤的人潮前往新宿车站南口。通过验票口，临别之际，中村先生忽然想起般回头。

    「三郎先生，你在这里……」

    在这个辽阔的东京。

    「虽然不太可能，但应该没碰到卷田先生――广树先生吧？」

    我看著他的双眼，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倒也难怪。」

    他望向往来的人潮，低喃著「毕竟人这么多」。

    「而且他不一定在东京。」

    就是啊，店长又说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虽然更不可能，但你应该没想过要找他吧？」

    车站里的广播很吵。

    「没想过。」我回答。

    这样啊。中村先生像是放心，也像是失望。

    「嗯，那就好。」他露出微笑。「尽管为时已晚，但也因事过境迁，才说得出口。当时我一直在猜想……」

    「猜想？」

    「三郎先生决定再次回到东京，开侦探事务所――当然，最大的理由是蛎壳家的少爷挖角你，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实际上并非如此，但在心情上，「蛎壳办公室」确实形同杉村侦探事务所的母公司。即使那里的所长，在中村先生眼中，也是个「少爷」。不过，所长眞的很年轻，被当成小少爷看行也没办法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还是会想，会不会是那起事件的关系，三郎先生无法完全放弃，总有一天要真正解决。我想太多了吗？」

    中村先生看起来是希望我肯定，又像是希望我否定。

    我也是如此，怀抱两种矛盾的心情。答案为「是」与「不是」参半。

    「那起事件，是让我开始这份工作的契机。」我回答。「不过，也仅止于此。」

    中村先生望著我，没说「这样啊」。也没点头。

    「在这里交谈会妨碍通行呢。」他只是说说，并无移动的意思。我也一样。

    「『伊织』目前的情况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早就倒了。味道变差，完全不行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果然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是一家豚骨拉面店。豚骨拉面是九州名产吧？怎会流行成这样？」

    「东京的豚骨拉面店也很多，有知名连锁店来开店。」

    「是嘛，那我试著去推销食材。」

    中村先生眨眨眼，彷佛还想说什么，却打消念头。这是与意外重逢的杉村三郎道别的最佳时机。

    中村先生轻轻举起手，「那么，希望能早日再会。」

    我行一礼，「好的，希望很快能再碰面。」

    车站内往来的人潮吞没他的卡其色外套，一下就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我走向中央线的月台。反省著自己太不机灵。中村太太爱吃甜食，刚刚应该买些「流行成这样」的甜点当伴手礼，给中村先生带回去。

    别提送礼，还收到东西。不似回亿那样温柔美丽。但说是记忆又过节鲜明的种种往事。从心底浮现。

    ――总有一天要眞正解决。

    虽然结束，却并未解决。确实，就是这样一起事件。

    2

    高中毕业前，我一直住在山梨县北部的桑田町。上大学去了东京，一、二年级住在都内的大学宿舍双人房，三、四年级独自住在神田神保町的老公寓。为了赚取房租，我打工的地方之一，是童书出版社「蓝天昼房」，毕业后幸运成为正职员工。

    「侘助」的老板水田大造说我是「悲观主义者」，还分析「想想你的人生历程，倒也难怪」。根据老板的划分，身为蓝天书房编辑时，是杉村三郎的人生第一期。

    我的人生第二期，以和今多菜穗子的婚姻揭幕。由于这场婚姻，我辞掉蓝天书房，成为菜穗的父亲――今多嘉亲会长统率的今多财团的一员，这是今多会长提出的结婚条件，我接受了。我很喜欢童书编辑的工作。甚至认为那是我的天职，不免感到可惜，但并不后悔。在我心中，菜穗子就是如此重要。

    今多会长将我招入门下，不是要女婿继承事业，菜穂子是会长外室的女儿，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、都非常杰出优秀，今多财团的事务只需交给哥哥们即可，菜穗子过得无忧无虑，身为丈夫的我，当然也没什么重要的责任(这不是指我的身分轻松，而是地位无足轻重) 。我被派到发行人为社长的集团宣传杂志编辑部，继续当编辑。

    虽然是巧合，不过这份宣传杂志，也就是社内刊物，同样名为《蓝天》。换句话说与菜穗子结婚，导致我的生活环境出现巨大的变化，但我依然是「蓝天」的编辑。

    今多嘉亲是财经界的龙头之一，资产庞大到难以想像。菜穂子在父亲的羽翼庇护下，过得安乐富裕。成为她丈夫的我，也得到富裕的生活，就是所谓的钓到「金龟妻」。因此，尽管生活环境剧变，但对我来说。完全是幸运，后来我们生下女儿桃子，身在老板所谓「如诗如画的幸福」中。

    可是，我们夫妻之间，潜藏著那幸福的诗画无法彻底表达的题材，我察觉这一点，菜穗子也注意到了，

    然后，比我更诚实，在好的意义上是出身良好而不知害怕、勇敢无畏的她，率先停止无视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我和菜穗子的婚姻画下句点。杉村三郎的人生第二期结束。

    那是二00九年一月的事。

    我下定决心返回故乡，想暂时与过去的生活彻底切割。那时，哥哥告诉我父亲重病，于是我毫无犹豫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短短「决心」两个字，却是义无反愿的重大决心。因为母亲曾大力反对这桩婚姻，盛怒之下竟丢出一句：

    「我养你到这么大，不是要让你当有钱人家女儿的小白脸！」

    当时，家里几乎与我断绝关系，除了母亲觉得可稍微软化态度时以外，都当成世上没有我这个儿子。这不是我的被害妄想，母亲曾一清二楚地宣告：我就当你这个儿子死了。

    这样一提，返乡后， 我前往父亲的病房探望时，姊姊喜代子恰巧也来医院。一看到我，她就说：

    「咦，死人复活了。」

    姊姊认为母亲的毒舌媲美蛇蝎，但我觉得她也不遑多让。

    她没恶意，就是舌头太锋利。至于病床上的父亲，听著没笑也没生气(那时并非打太多止痛药，导致神智混浊的状态)，像与母亲厮守的岁月中一直以来那样，仅仅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。

    于是，老板口中的「杉村三郎的人生第三期」开始。三十六岁离婚，同时失业，回到出生的故乡，宝物只有七岁的女儿和探视权。

    孓然一身地返乡一看，暌违约十年的故乡整个改头换面，比我的体感记忆扩大两倍，出现许多新大楼和房屋，农地减少，县道沿线多出大型购物中心，并开拓新的分流道和桥梁。

    四十二岁的哥哥，和四十岁的姊姊。生活也焕然一新。原本在公所任职，同时经营小果园(种四十二岁的哥哥，和四十岁的姊姊，生活也焕然一新。原本在公所任职，同时经营小果园(种梨子和李子)的哥哥，不知何时，居然成为专业农户，而且是农业生产法人「夏目产地直销集团」的干部。哥哥的长男在北海道的大学攻读林业，长女就读高一。

    姊姊是当地小学的教师。比她大十一岁的姊夫洼田原本是国中校长，但现在姊姊转调学校，姊夫进入地区教育委员会，成为教育长。两人之间没有孩子。以为他们夫妻过著悠闲的生活，没想到不知何时养一只尾巴卷卷，长相聪明的柴犬，宠到甚至雇用保姆来照顾。柴犬是公的，名叫健太郎。我寄住在姊姊家，和健太郎混得很熟，非常清楚姊姊和姊夫如此溺爱它的理由。

    我返乡不久，父亲便出院，开始在家疗养。哥哥和大嫂都忙于果园和「夏目产地直销集团」的工作。母亲身为主妇，料理家事，照护父亲， 一有空就到果园劳动。

    我好几次向母亲和哥哥提议，想住在家里照顾父亲，及帮忙果园的工作。但前一个请求母亲严厉拒绝，后一个请求则是哥哥婉拒。

    母亲至今仍在生我的气。我有三大罪状，罪状一：不顾父母大力反对，执意结婚，，罪状二：这场婚姻失败了。罪状三：过了三十五岁，竟失业在家。

    罪一和二，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，但罪状三，我也觉得没脸见人。我会考虑透过

    时代的关系，继续找编辑的工作。只是，我希望待在父亲身边，直到他病情稳定，而且也不想在这段期间无所事事地寄人篱下，才会向哥哥提议「帮忙果园」。没想到会遭到拒绝，实在意外。

    哥哥首先是说：「现在不能因为是亲人，就任意决定要怎么做。」

    这一点我理解，既然加入农业生产法人组织，果园就不单属于杉村家的资产。但以家人的身分帮忙农务，不是什么大问题吧？实际上，母亲也会帮忙，「夏目产地直销集团」应该也不会毫不通融。 成员都是当地人，有些从我小时侯就认识，甚至还有我的同学。

    我这么辩驳，哥哥支吾起来。

    「你没办法再务农了。」他接著解释：「你在都市生活的时间，比在这里更久，早就是都市人。况且，十几年来过著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富裕生活，怎么可能下田搞得浑身是泥？」

    要是大肆宣称我在东京「被都市的千金小姐一时兴起捡去，过著小白脸生活」的母亲也就罢了，居然连哥哥都这么说。我愤慨不已，但我也不是平白度过十年婚姻生活。哥哥不擅言词，对这件事的回答却宛如朗读官方声明，让我悟出背后有鬼。

    于是，我询问姊姊，她当下肯定我的疑虑：

    「没错，和美讨厌你。」

    杉村和美是我大嫂。

    「果然……」

    「她很生气，说你事到如今跑回老家，到底想干么？一定别有目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才没有什么目的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，因为我瞭解你，不过，和美不这么想。何况，从客观的角度来看，她的解读才是一般人的想法。」

    「姊，大嫂直接跟你说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？你这个傻瓜，我是听到的。」

    听到那些在各处反射的回音，她解释道。

    我心知回到老家，会在周围激起一些反应，所以谨守分际。但对大嫂周围的人――讲得更明确点，站在大嫂那边的人，实在无从表明心志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你不要住在家里比较好。不必顾虑我们，先住在我们家吧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快点找到工作。

    「多大的人了，成天无所事事，会腐蚀心志。工作不是义务，而是为自己好。」

    挺有教师说教的派头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不过在这里，没那么容易找到差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会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活到三十六岁，我却无法抬头挺胸当场回答，实在窝囊。

    「会做什么……我之前是编辑 」

    「我们家爸爸人面很广，他应该能帮忙介绍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家爸爸」指的是姊夫。在我的记忆范围内，他们以前是互喊名字，但自从养健太郎后，便开始互称「爸爸」、「妈妈」。

    「去当观光导览所发行的免费报记者，怎么样？或者，补习班讲师？你大学不是念教育系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再挑三捡四，小心会一直失业下去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。可是，哥为什么不替我跟大嫂解释，我没要觊觎家产？」

    比起工作，我觉得这个问题更严重。

    「埋怨也没用，你哥本来就不会说话。」

    这是事实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在这类问题上，男人都是听老婆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对我说那种话的不是哥，而是大嫂的腹语术人偶喽？」

    你眞爱计较――姊姊笑道。

    「腹语术？嗯，是啊。不过，哥只是个小人偶，顶多指头大吧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话，我顿时释怀。

    「我去应徵免费报的记者好了。」

    在种种意义上，这都不是太困难的工作，因为这个职位根本不算「记者」。这份免费报是由包括桑田町在内，邻近五个町的观光导览所出版，介绍当地美食和伴手礼，我的工作是负责分送到签约的店铺。这份报纸是周报，等于一周只需工作一天。

    不过，这下总算脱离「待业中」的状态，我三不五时回老家探望。老家距离姊姊家骑自行车只要五分钟，有时我会带著健太郎一起去。

    父亲的病况稳定，逐步恢复，气候变得温暖时，已能陪同到附近走走。哥哥的寡默和不擅言词就是遗传自父亲，所以我们父子只是静静散步，但我依然十分享受这段时光。

    每逢假日，麻美有时会加人散步。麻美是哥哥的大女儿，父亲的孙女，及我的侄女。她小时候很文静，是动不动就躲到母亲背后的害羞孩子，如今长成活泼外向得令人讶异的高中生。她参加袋棍球社团，在一、二年级队员里跑得最快，相当引以为豪。

    这个爱笑又健谈、最喜欢爷爷，并且和普通青少年一样，跟母亲不时「关系紧张」的侄女，或许多少也是基于反抗母亲的心理，对我怀有善意的好奇。之前女儿的表哥表姊们都彬彬有礼地喊我「杉村先生」，久违的「叔叔」称呼，教我既难为情又开心。

    据她所述，「叔叔不来，奶奶会生气。可是，叔叔来，奶奶也要生气。」

    「眞是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啦，反正奶奶不是在生气，就是不高兴。有时就算在笑，其实也是在生气。爷爷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在这类闲聊中，不管是什么话题，父亲只会淡淡应一句「是啊」。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，直到逝世都不改作风。

    第一个问起我的女儿桃子的，也是麻美。一样是初春时节，我去分发免费报回来的路上，巧遇参加完社团活动的她。

    「叔叔，要不要吃点什么填肚子？」

    她带我去当时迷上的咖啡厅，推荐披萨吐司和果酱吐司，于是我各点一份。聊到学校和社团，她问：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叔叔有小孩吧？几岁？上学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她读小二。

    麻美想看照片，我便秀出手机里的存档。麻美微微睁大眼，惊呼：

    「好可爱！眞像叔叔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「你随时都能看到她吗？」

    「大部分的时候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叔叔在这里不方便见面吧？平常都怎么联络？」

    「传简讯，或用skype视讯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感情眞好。她说著，冷不防问：

    「离婚你很伤心吗？」

    返乡后，从来没人问过我，她这么一问，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希望有人关心。

    所以，我直率回答：「嗯，很伤心。」

    一阵沉默。

    麻美小声开口：「抱歉，问了怪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，一点都不奇怪。」我自然地回答。「谢谢你的关心。」

    这样啊……麻美点点头，客气地、提心吊胆地微笑：

    「那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之后，我的心情轻松许多。

    五月中旬，有人邀我到「夏目市场」工作。

    同一时期，父亲身体不适再次住院，重新接受检查。借用哥哥的说法，检查结果是「动手术也只是安慰而已」，我变得比之前更无力、茫然。

    「夏目市场」位在桑田町南端，连接中央快速道路的县道旁。以前每到梨子和葡萄的收获季节，几户农家会向地主日租土地，搭起帐篷，开设直营店，做起观光客的生意。后方是杂木林，不过土地呈横长条状，约有小学体育馆大。

    「夏目市场」正式承租这块土地，盖起排球场大小的简单店铺。土地剩下的一半

    ，整理后当成停车场，并设置厕所和盥洗室。

    之前，我每周会去送一次免费报，与中村店长也是第一次拜访时打过招呼而已，并不特别亲近。那天，我送当周的免费报过去，回收上周剩下的份，准备回去时，店长叫住我：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请里面坐。要不要喝杯茶再走？」

    中村店长很忙碌，忙碌的人说话都特别快，当时也是如此。端出来的茶还没完全凉掉，便约定我要在此当销售员。

    听来似乎挺随便，但在我的感觉上就是如此。或许是我满脑子父亲的病情，心思散漫，但最重要的是中村先生既爽朗又强势。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工作？一起共事吧！好，就这么说定！

    「由于是必要程序，请填一下履历表。明天上午七点到集货仓库集合，不是这里喔……」

    「喊『杉村先生』，会和一男先生搞混，叫你『三郎先生』可以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完全没有营业或销售方面的经验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。三郎先生在东京去过许多超市和大卖场吧？希望你活用那些经验，对商品的摆设和宣传POP的设置提供一些意见。」

    「喔……」

    「还有粗活。」

    不过也不是多劳累的粗活，女员工都做得来，他笑道。

    发免费报的工作可继续。我们也有配送业务，所以你兼职没关系。观光导览所那边，我会去说一声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中村店长眯起眼：

    「如果三郎先生肯来我们这里工作，你爸一定会很高兴。」

    我惊讶地望向他。

    「这里的工作很有趣喔，请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后来才知道，中村先生和我哥十分要好，以前就向哥哥提过想雇用我，要哥哥询问我的意思，但不知为何一直没传达给我。不过，我明白中村先生会在这时候直接叫住我，不光是为了我，也是为了我父亲。

    总之，我成为「夏目市场」的一员。由于是领时薪，算是兼职人员。担任销售员的三名同事都是女性。

    除了「夏目市场」之外，中村店长还兼产地直销集团的业务，副店长坂井先生担任副手支援，前山先生一手包办财务和总务。以上共七名人员，经营著这家「夏目市场」。

    我的日常生活，从小孩子跑腿般的分发免费报，一下变得忙碌起来。我的生活有两种模式，模式一：早上七点前往集团的集货仓库报到，将当天的商品送到「夏目市场」，陈列至卖场，贴上标价。上午十点开店后，进行销售业务，期间补充、整理、配送商品。模式二：早上不是去集货仓库，直接到店铺上班，进行打扫，准备好让商品一来就能上架，之后都一样。两种都有晨会和打烊后的会议，在中村店长主持下交流意见。

    「夏目产地直销集团」没有畜牧农家参加，但「夏目市场」会向外部签约农家进货土鸡蛋、火腿和培根，由坂井副店长负责。坂井先生大我三岁，从盘商时代就是中村先生的部下。，负责财务和总务的前山先生是退休的当地银行员，如同字面形容，是「夏目市场」的金库看守员，而且长年饱受腰痛困扰(有时严重得教人同情)，得以免除卖场等清扫工作，不过客人多时，他会去停车场指挥交通。他说伸展腰部走一走，可缓和腰痛。

    除了我以外，员工都不是集团的家人或亲友。其中有人从甲府或韭崎市来上班。

    桑田町和近邻从以前就盛行果园经营，但也持续住宅区化。我离开的十年之间，这样的情形益发严重，目前一半的町成为都市地区的「睡城」。所以，「夏目市场」的主要客层，是以通勤者为中心的当地居民。，假日观光客贡献的营业额，则是令人感激的额外营收。

    「在甲府市开分店」。

    「贩卖肉品、鲜鱼和熟食」。

    这是中村店长和坂井副店长理想中的未来蓝图，将「夏目市场」打造成一个产地直销型的超级市场，这家店是第一步，敲进岩壁的第一个攀岩钉。

    我进行接待客人的实习、打收银机，每天写许多商品的POP广告，像是：「○○先生种的菜」、「○○园的梨子」，并附上生产农家负责人的照片，标明农产品的营养成分，与推荐食谱一同展示。虽然会出门送货，不过也曾自以为是当地人知道路，却在搬去东京期间完全变样的城鎭里迷失方向，出了大糗。另一方面，我提议制作在配送时分发的单张广告「夏目新闻」，成为责任编辑。

    工作眞的很有趣。

    有段时期，我过著「人人羡慕」的生活(不管母亲如何顽固地当我死了，这样的消息仍会流传出去) ，却失去一切，回到故乡。在旁人眼中，我是个失败者。此外，我在婚姻生活中，几次卷入登上新闻的大案子，有一次甚至害妻子遭遇危险。从这一点来看，我也是个瘟神。即使别人认为我的人生失败，不光是不幸找上我，其实是我本身吸引不幸，也莫可奈何。

    身边的人，不管是同学、朋友、亲戚或他们的亲戚，都对我敬而远之。他们也许是觉得我看了可怜、觉得我活该，替我丢脸。可能是怜悯我，可能是怕我，也可能全部都是。

    然而，在「夏目市场」不一样。由于每天忙碌工作，加速全身血液循环，让我不再是行尸走肉――我总算恢复正常，足以认识到先前的我是一具行尸走肉。「夏目市场」的人，把我当成一分子。

    梅雨过去，桑田町迎接夏季观光季节时，我成为销售组长。我是新来的(而且是兼职人员)却担任什么组长，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，一开始我辞退了。

    「不要这样讲，你就当嘛。要是遇上什么麻烦，客人吵著叫负责人出来时，有个男的职员出来挡，我们也比较轻松。」

    女员工里最年长的林女士这句话，说服我答应。「夏目市场」极少遇上客人发怒，而且碰到问题时，还有副店长出面，但她们这样倚重我，我十分开心。

    这时，父亲住进县内的安宁病房，在开车单程半小时的地方。多亏姊姊和姊夫四处奔走安排，出了必要的费用，不过，父亲一天中，大半的时间都昏昏沉沉，其余多在睡梦里度过。

    我的生活稳定下来。是不是该搬离姊姊家，到外面租公寓？那样一来，就不能跟健太郎住在一起，也不能传〈今天的健太郎〉影片和照片给桃子。她一定会很失望，该怎么办？如果不论父亲的病情，我只有这点程度的烦恼。

    在这样平静的生活中，发生那起事件，忙让我结识蛎壳少爷。

    3

    「伊织」是贩卖手打荞麦面，和甲州名产「餺飥」(注)的店。这家古民宅风的店铺，和「夏目市场」一样位在县道沿线，地点良好。靠近中央快速道路的会合地点，旁边就是高尔夫球场和登山路线，当地居民和观光客都很爱光顾。同时，店里提供的食材大半是从「夏目市场」进货，也是我们的客人。

    (注：山梨县的乡上料理，是一种扁面加蔬菜及味噌煮成的麺食。)

    老板卷田夫妻住在桑田町，除了公休日的星期一以外，每天早上八点半左右，都会在前往开店的途中经过「夏目市场」。双方谈妥前天以电话或电邮订货，「夏目市场」会预先准备好商品，每半个月结帐一次，现金付款 虽然是小客户，却是理想的客人。

    不过，这天――七月三十日星期四早上，有些异于往常。虽然前天收到订单，但这天将近十点，卷田夫妻都没现身。

    女性销售员和我不一样，不是上全天班，而是分成早班和晚班。前天接到订单的是一名叫藤原的年轻员工，这天早上跟我一起准备开店的是林女士。

    「填了订购单，应该不是弄错。」

    林女士纳闷地说，但仍打电话向藤原确认。

    「确定是今天早上要来取货。」

    「会不会是临时公休？搞不好是罹患夏季感冒。」

    卷田夫妻还很年轻，丈夫广树三十五岁，妻子典子看起来才三十岁出头。约莫是年轻有体力才有办法，他们夫妻单独操持吧台加雅座约二十个座位的店。如果其中一人生病，店也只能休息。

    「那种情况，他们一定会打电话来。」

    虽然是大受欢迎的店，毕竟是地方小镇的餐饮店，「伊织」的来客数受到季节和天候的影响。营收有所变动。有时他们几乎天天向「夏目市场」订食材，有时长达一周都没消息，才会发展成前天订购，隔天早上取货的惯例。林女士比我资深，很清楚这部分的状况。

    我打电话去「伊织」，却转入语音信箱。由于从来没这个必要，「夏目市场」没人知道卷田夫妻的手机号码。

    对子邻

    这时，我们第一次发现，没人与忠实顾客的卷田夫妻有私交。卷田夫妻温和明朗，是一对好邻居，但社交方面并不活跃。

    「嗳，再等等吧。」

    然而，过了中午，卷田夫妻依旧没现身。电话也一样转入语音信箱。

    我和坂井副店长商量后，决定前往探看状况。我是骑机车上班，骑一下就抵达目的地。

    只见「伊织」店门深锁，挂著「准备中」的牌子。店铺旁的停车区停著两辆车，

    一对看似夫妻的男女和穿工作服的两名男子，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。盛夏季节的中午时分，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热。

    我出声打招呼：「今天休息吗？」

    看似夫妻的男女应道：

    「好像是。」

    「明明不是公休日。」

    仔细一瞧，出入口的格子门前，插著以纸带扎起的三家报纸。

    果然是临时公休，我骑车折返，回到桑田町。

    卷田夫妻住在町里的西北侧，一座平缓的丘陵地上。小时候，虽然数量不多，但这一带有养蚕人家，丘陵大半是桑田，结出红色果实时，景色极美。

    如今桑田已消失，散布的住宅之间，填满葱田、密集的玉米田、番茄和茄子温室。

    住宅种类形形色色，有全新的三层楼房，或木板墙围绕，附有传统菱纹墙仓库的木造双层大屋子，及似乎是租给单身者的小巧公寓。丘陵上没天然气管线，每户人家屋外都有瓦斯桶接头。

    来到目标人家前，我忍不住再次确认抄下的住址。

    那户人家非常简陋，我不禁怀疑找错地方。「伊织」的生意兴隆，而且卷田夫妻还算年轻，居然住这种房子？

    这是一幢平房，外墙是布满污渍的沙浆墙壁，屋顶是单调的灰色石板。屋子呈长方形，横边比进深稍长，正面有一道骯脏的胭脂红油漆门，房子旁有条长长的绿廊，四面落地窗并排，所有窗帘都拉上。

    没有外墙或篱笆，屋子毫无遮掩地裸露在外。右边是一块完全乾燥龟裂的空地，不知是休耕或弃耕地。后方是杂木林。左边也是空地，但应该是某些业者的资材放置场所，旧轮胎和撕掉标签的金属方罐堆积如山。银色金属方罐反射著阳光，格外刺眼。

    缘廊前面是平地，掉落著几个空的大花盆，摆著水桶和束起来的水管，是用来洗车的吗？地面有一道轮胎痕。这里应该是卷田家的停车位。

    卷田夫妻开的是深蓝色箱形车。虽是六人座，但可收起后车座挪出空间，因此总是将货物堆放在那里。我帮忙过几次，颇有印象。

    既然车子不在，表示卷田夫妻一起出门了吗？因为有急事出门，忘记昨天在「夏目市场」订购食材吗？

    我跳下机车，前往玄关门口、门上的置物盒空空如也。这么一想，刚才店里有没收进去的报纸。

    门铃也是，一看就是旧型。我按一下，屋里响起叮咚声。隔一段时间再按，我总共按三次。

    没有反应，我敲敲门。

    「有人在吗？」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我绕到绿廊。窗帘似乎是遮光厚窗帘，右边两面和左边两面的颜色和花纹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卷田先生、卷田太太，你们在家吗？我是『夏目市场』的人。」

    我呼唤几声， 一样没回应，窗帘也没动静。

    我不经意地绕到屋了后面，忍不住发出「啊」一声。杂木林深处，已是丘陵另一侧的斜坡上，是一片墓地。从这里望去是俯视的角度，树林枝桠间可看到许多墓碑顶部。

    在地方小鎭，这种情形并不罕见。生者过日子的地方，邻近与死者沉眠的墓地，没人会害怕或厌恶。生活在祖灵旁边，非常自然。我之所以脱口「啊」一声，是由于这样的感觉深藏许久。但我不惊讶，因为我尚未失去熟悉的感性。

    我注意到另一件事。面对杂木林设置的空调室外机发出嗡嗡低音，吐出微弱的风。

    我折返屋子旁，单膝跪在绿廊，身体前探，准备敲窗。这时，窗帘分开，缝隙间露出一张苍白的女人脸孔。

    我吓到心脏停一拍。

    是卷田太太――典子小姐。

    我急忙挪下膝盖行礼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我是『夏目市场』的杉村。」

    我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说道。

    「今天早上你们没来取货，我们有些担心，便过来看看。是身体不舒服吗？」

    卷田太太留著快及肩的黑发，刘海在眼睛上方剪成一条横线。她是宛如日本人偶的美女，即使在盛夏期间，肤色依然白皙，单眼皮的细眸透著一股清凉。但现在看来，反倒像鬼魂。

    约莫是听到我的呼唤，她从窗帘缝隙间消失。我赶往门口，听见解开门链的声响。

    门打开了。卷田太太打赤脚，抓著门把，摇摇欲坠地撑住身体。无袖的淡蓝色洋装皱巴巴。

    室内流出空调的冷气。由于与户外空气温差很大，我能够清楚感受到。在这当中，我嗅到一股格格不入的味道。类似盛夏的泳池气味，消毒用的氯水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卷田太太细声开口，几乎快要听不见。

    「我完全……忘记了……」

    她看起来很不舒服，憔悴万分，但似乎不是生病。别说没化妆、 好像连脸都没洗。眼皮浮肿双颊 泪痕斑斑。

    她在哭。

    「发生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这么一间，恍惚的卷田太太眼神游移。

    「昨天晚上……外子走了……」

    她喃喃自语，赤脚走下玄关泥土地。一步、两步，步履蹒跚，身体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「他在外面有女人。」

    她哑声说完，昏了过去，倒进我的怀里。

    打电话叫救护车，将典子小姐送到桑田町唯一的急救医院后，「夏目市场」的成员一同请求桑田町会的妇女部支援。虽然详情不明，但感觉需要女性协助。姊姊有段时期在妇女部担任干部，似乎经常往来，我从她口中得知后续情形。

    据说昏倒时，卷田太太有轻微的脱水症状。幸好没生命危险，八月一日出院后便回娘家。

    「她的娘家在龙王町。」

    那里有JR中央本线的车站。现在因为合并，变成甲斐市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「她的娘家开餺飥面店『卷田』，在当地是老字号。」

    「『卷田』？原来卷田是太太的姓氏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她老公是入赘女婿，居然敢搞外遇。

    卷田典子从当地高中毕业后，进入东京的短大。出社会工作后，一直在东京生活，但认识了广树，一起回到故乡山梨。那是九年前，二○○○年的事。

    「他们是什么时候开了『伊织』？」

    「二○○二年五月，差不多是那个时候。」

    「典子小姐几岁？」

    「三十一岁，她老公三十三岁。」

    广树先生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大。

    「那就是短大毕业两年后就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知是有什么考量，还是想家，理由很多吧。你也是其中之一。」

    我老实受教：「没错，就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那家店是租的，屋主是龙王町的人，你应该不认识。在『伊织』之前，那里也是一家荞麦面店，忘记叫什么店名，可是很难吃。」

    那么，桑田町的房子也是租的吧。钱和时间都花在店里，全心全意顾著生意，住处才会如此简陋吗？

    「明明娘家开店，他们夫妻却特地来这里创业吗？」

    「住在一起，总是会感到窒息吧……有些事得夫妻一起从头打拚吃苦，才会学到。」姊姊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。「哥和大嫂要是出去吃个苦再回来，或许会比较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还能有什么不同？我懒得追问，敷衍地应一声。

    「广树先生以前做过餐饮业吗？」

    完全没经验的人，有办法两年就打造出一家像「伊织」的店吗？

    「这我就不清楚了。会不会是在太太的娘家努力修行过？」

    餺飥是甲州的郷土料理，手打荞麦面地有人当成兴趣，热心钻研。

    「又不是怀石料理或法国菜之类的高级料理。」

    「也对。不晓得他们以后会怎么处理？」

    我和姊姊夫妻，还有「夏目市场」的同事去过「伊织」几次，美味名不虚传，这下店却关了。

    「只能收起来吧。」

    「眞可惜。」

    星期日傍晚，我正和姊姊一起准备晚餐。我在厨房桌上剥毛豆，姊姊在剥蚕豆。她停下手，抬头望著我：

    「你没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没问题？」

    「典子小姐的遭遇，和你的经历十分类似吧？」

    我离婚最直接的原因，是妻子外遇，但远因在于我们夫妻关系的基础。

    「别看我这样，我也会担心你触景伤情。」

    明明在担心，姊姊的表情却像在生气，这也很像我们的母亲。

    「放心，早就是过去的事。」

    我环顾篮里堆高的毛豆和蚕豆。

    「剥这么多豆子要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毛豆当然是要烫，蚕豆要和小虾子一起炸。」

    姊姊拿著竹篮，从高脚椅站起，背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有人早就发现，广树先生在外面有女人。」

    继续卷田夫妻的话题。

    上个月中旬，『伊织』的客人在甲府车站附近，看到老公和陌生的年轻女人走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还挽著手。」

    姊姊的语气像在指责那是犯罪。

    「大家议论纷纷，但老婆似乎完全没发现，不过，发生这种情况，意外地另一

    半都不会察觉吗？。」

    「姊。」

    「干么？」

    「你那样大剌剌地问我意见，我还是会受伤的。」

    姊姊回过头，凶狠地瞪著我。

    「干、干么啦？」

    「你的风评没有自己想像的差。」

    语气很凶，只有熟悉姊姊的人才听得出，其实她在安慰我，还带著鼓励。

    「妇女部的人都说，三郎似乎在东京遇到很多事，可是完全没变。」

    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。

    「呃，这……」

    我应该要说「多亏『夏目市场』的同事」，准备开口时，玄关传来姊夫「我回来了」的打招呼声。健太郎吠声，这是它的「我回来了」。他们傍晚去散步。

    「孩子的爸，叫你顺便买辛香料，你没忘记吧？」姊姊问。「晚上吃面线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要炸东西，可以做天妇罗盖饭吗？」

    「蚕豆炸物就沾盐巴好吗？」

    姊姊又转身背对我，著手做菜。我起身准备拍摄〈今天的健太郎〉影片。

    「伊织」果然歇业，一星期后，插起出租的看板。

    「店里的装潢全部保留出租吗？」

    「希望还会有好吃的荞麦面店进来。」

    我们员工像这样聊著，但中村店长意见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「乾脆趁这个机会，租下当我们的直营餐厅如何？」

    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。听到这话，坂井副店长也说：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我们去上手打荞麦面课程吧。」

    姑且不论是不是要在餐厅工作，我觉得很有趣。然而，这个计画却遭林女士一口驳回：

    「盂兰盆节连假马上就要到了，那可是最赚钱的时候。要作梦，等赚够再来。」

    实际上，盂兰盆节连假期间，「夏目市场」的生意好得不得了，客人络绎不绝，工作人员忙到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。客人携家带眷，店里热闹得平日完全无法相较，进来工作后，我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喧闹， 一天结束，整个人都累瘫了。我连续两天无法传送〈今天的健太郎〉影片，桃子还传简讯催促。

    二十日过去，盂兰盆节连假的盛况总算告终。暑假的观光季节仍在持续，但

    「夏目市场」的人员轮流各放两、三天的假。毕竟员工也有家人，孩子都期待暑假出游旅行。

    身为新人，我得到两天暑休。一天去探望在安宁病房的父亲，一天去东京陪桃子到游泳池。桃子被健太郎的可爱迷倒，吵著要养柴犬。

    「爷爷说好，可是妈妈不答应，说有舅舅家的莱诺了。」

    我的前妻今多菜穗子在世田谷区松原的娘家，跟父亲和哥哥们住在一起。莱诺是她的大哥一家养的拉布拉多犬。

    「爷爷都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不过上次在医院住了一星期。」

    这是个令人担忧的消息。过去十年我的岳父兼上司今多嘉亲，至今仍是我最尊敬的人。他已八十三岁，身体随时可能出状况。

    跟女儿的约会，事先说定到下午五点。不是我送她回松原的家，而是菜穗子来迎接。可是，出现在帝国饭店大厅的，却是今多家的女佣之一 。

    桃子似乎颇熟悉对方，但我不认识。对方应该知道我的身分，态度生疏。我无法询问菜穗子没来的理由，是她本身的缘故，还是她父亲身体状况欠佳。

    「爸爸，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再讨论看看。你第二学期有运动会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啦，是校庆。」

    「我记错了。桃子的班级今年要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幼小的女儿拉开嘴角，难以发音般回答：「音，音乐剧。」

    「好厉害，爸爸一定会去参观。」

    「爸爸，要帮桃子摸摸健太郎喔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爸爸会每天帮你摸摸。」

    放开牵著女儿的手时，总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剥离。那应该是伤口痊愈的过程中形成的痂吧。然后，又流出一点血。

    隔天，我将在东京买的马卡龙分给「夏目市场」的大伙。完全不会喝酒、超级热爱甜食的坂井副店长休假，女员工口口声声同情他，却把他的份吃得一乾二净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的配送业务，我也要负责副店长的份。我参考他留下来的联络纸条，汗流浃背地开著「夏目市场」的小货卡四处奔波。

    桑田町是一片与渡假胜地无绿的土地，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别墅。这天最后的送货地点，位于桑田町西侧山中的「斜阳庄」，就是其中一处。

    坂井副店长留下的便条写著：「屋主是蛎殻先生，除了夏季以外会长期滞留。管家不在时，货品须搬进屋内妥为存放。」

    住的是老人家吗？我暗暗猜想著，在杂木林里的私有道路前进，看见陡峭的红色屋顶。设在屋檐处的卫星天线颇为醒目。

    私人道路前方，在杂木林包围下，有一栋小木屋风格的宏伟双层住家。占地宽广，前面有附屋顶的车库，延伸出两条车道， 一条通往玄关前，另一条延伸至建筑物右侧。前院的草坪和篱笆修剪得宜，盛开著一串鲜红。

    我小心翼翼地开著小卡车，绕到屋子旁。厨房后门在那里，附有门铃。但我还没按门铃，便听见「咚、咚」的规则声响。我下车走到屋子后面查看。

    那里有座网球场，以围栏与周围的杂木林隔开，一名穿ㄒ恤、短裤及遮阳帽的男子，对著射出黄色网球的机器练习接球。

    我看得出神，他的球技极为精湛。

    机器应该很高级。球速非常快，不仅是轨道和速度有变化，有时还会射出上旋球。戴遮阳帽的男子逐一接住，准确地回击，也击出一些角度刁钻的球。如果是比赛，对方可能会回无暇应接。

    他机敏地纵横球场，发出「啾、啾」磨擦声。不是蓝色硬地网球场与网球鞋底的磨擦声，而是运动用的轮椅，呈八字张开的车轮发出的声响。戴遮阳帽的男子是一名轮椅网球手，而且是左撇子。

    机器发出嗡嗡空转声，接著停止，约莫是球射光了。遮阳帽男子没有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，甩一下球拍，搭在肩上，转向我。

    打招呼前，我忍不住先鼓掌。遮阳帽男子微微歪头。

    我行一礼，开口：「抱歉，我是『夏目市场』的员工，过来送货。」

    对方依然歪著头。我以为他是在疑惑，怎么来的不是坂井副店长，没想到他说

    「你是杉村先生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今天坂井先生暑休，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对方不理会我的说明，我行我素地继续道：

    「我是蛎壳昴。刚好，我正想见你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后门密码是388 ，方便请你送到厨房吗？我马上过去。」

    我将货品放进大冰箱及旁边的订制收纳橱柜时，蛎壳昴先生取下遮阳帽，换成一身运动衣，走进厨房。他撑著拐杖，行动不便的似乎是左脚，运动裤外面套著支架，走路时身体会倾斜。

    然而，他完全就是一名晒得黝黑的运动员。身高约一六○公分，颇为矮小，但体型经过锻练，结实无赘肉。

    他非常年轻，让人反倒不好意思称呼他为「先生」。大概二十四、五岁吧。如果是公司晚辈，一定会直呼名字。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他瞥一眼收纳橱柜说。

    语气自然，既不傲慢，也不盛气凌人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你还要送货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今天府上是最后一站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也是。我总是请坂井先生最后再送货到这里。」

    只有这句话，语气带著亲昵。

    「请随便坐，喝冰红茶好吗？」

    他从橱柜拿出杯子，打开冰箱取出水壶。动作俐落，根本没机会让我客气或说

    「我来」。还有，他似乎只有打网球时是左撇子。

    开放式厨房、餐厅，及偌大的客厅打通，天花板挑高，露出粗大的屋梁。家具不多，但都很高级。客厅一隅，摆著家庭音响和大萤幕电视，两个外接音箱设在墙上。

    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」

    加冰块的红茶吸引力十足，我拿起杯子。这种状况不适合推辞，而且不光是流汗，我有点紧张，喉咙一阵乾渴。

    这名年轻人长得俊俏，似乎很有教养，但我不认识他，也不曾在「夏目市场」听 过他的事，为何他会「想见我」？

    「抱歉，你一定吓到了。」

    约莫是看透我的心思，他淡淡地说。

    「其实我很清楚你这个人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吗？我在『夏目市场』是新人，是坂井先生――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调查过你。」

    我差点没把红茶喷出来。

    「意思是……？」

    蛎壳昴先生在扶手椅坐下，摆出放松的姿势。脸上没笑容，但也并非不高兴，而是雍容自在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你在东京曾多次卷入案件吧？第一次是三年前，一名打工女职员遭到你们编辑部开除，挟怨报复，对你和同事下安眠药。」

    这是事实。

    「那名女子变本加厉，闯入你家，持刀威胁太太，还抓你女儿当人质，引发轩然大波。」

    这也是事实。

    「后来不到两年，你卷入公车劫持案。歹徒死亡，但在那之前曾犯下其他杀人案，是一起错综复杂的案子。」

    我像红茶杯一样冒出汗，「你眞清楚。」

    「刚刚提过 ，我调查过你。」他喝一口冰红茶。「正确地说，是派我底下的人调查过你。」

    我不单紧张，还迷糊起来。

    「意思是，呃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有一家调查公司。」

    蛎壳昴先生说到这里，第一次浮现看得出是笑容的微笑。

    ，他总是三分

    「创业的是我父亲，但前年我大学毕业后，他就把公司交给我。不是因为我优秀，他总是三钟热度，一下就见异思迁。目前他忙著经营夜总会。」

    我无法反应。

    「夜，总、会。」

    他重复一次，似乎以为我没听见。

    「那是供出于苦衷，必须从事这一行赚取丰厚薪资的女性，能安心工作的、健康的夜总会。」

    这样啊，我应一声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的父亲不是坏人，但也不是你前岳父今多嘉亲那样，可登上伟人励志传记的人物。」

    是更不正经的人，他继续道。

    「顺带一提，我的祖父也一样。他是所谓的投机客。据说，今多嘉亲被称为财经界的猛禽，而我的祖父绰号叫兜町的鵺(注)。」

    (注：《平家物语》中出现的怪物，头似猿猴、身体似狸猫、尾巴似蛇，脚似老虎。之后用来譬喻神秘不可捉摸的人。)

    不过祖父去世了，他说。

    「葬礼时，冒出三个自称爷爷私生子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哈哈，场面一定很混乱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家没半个人感到惊讶。」

    我又一阵沉默。

    「这些闲话不重要，我们进入正题吧。」

    他微微倾身向前。

    「我的公司叫『蛎壳办公室』。法人社长仍是我父亲的名义，因此我是所长，实质上是经营负责人。然后，我以这样的身分，想拜托你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我觉得轻率询问「什么事」，可能惹祸上身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可以帮我一个忙吗？」

    杯里融化的冰块动一下。

    「是最近我们接到的案子――或者说，是我答应要接下的案子。因为就发生在身边。」

    「身边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近在身边。」

    他略微强调「近在身边」四个字。

    「是『伊织』卷田夫妻的事。换句话说，跟你不无关系。丈夫在外头有女人，离家出走，卷田太太憔悴失神，就是你发现她的异状，并叫救护车的吧？

    之后过了快一个月。

    「是这样没错……」

    「事有蹊跷。」

    他单刀直入地说。

    「坦白讲，非常可疑。那起事件，可能没这么单纯。卷田典子指控抢她丈夫的女人叫井上乔美的母亲主张不可能，依我们调查的结果，她的说法颇为可信。」

    我困惑地反问：「为什么需要我帮忙？」

    蛎壳昴先生当场回答：「若是你去见卷田典子，完全不会引起警戒。你只要说是去探望她，询问后来的状况即可。」

    我又考虑五秒。

    「这样就行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要看你。不过，你应该会想继续追查。」

    毕竟你是好奇心旺盛的人――蛎壳昴先生说。

    麻烦的是，我认为他看人的眼光十分精准。

    4

    不能丢下做到一半的工作，等「夏目市场」的营业时间结束，我再次前往斜阳庄。厨房充满诱人的香味，桌上已备妥西班牙海鲜炖饭，网烤菲力牛排及蔬菜温沙拉。

    此刻，我的惊讶不下于看到他在网球场上的表现。

    「这是你准备的？」

    「没你想像中难。」

    对于只会剥毛豆的我来说，太困难了。

    我们没喝酒，迅速用餐完毕。蛎壳昴先生认为边吃边聊案情有害消化，于是告诉我，这栋他父亲「投注所有创意和心血」兴建的别墅来历。比方，挖地基时发现古老的墓碑，他父亲说要当装饰品摆在庭院，遭到施工业者责骂；还有，他父亲太啰嗦挑剔，换了三个设计师：「斜阳庄」是昴先生那身为太宰治(注)迷的母亲取名的，她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；另外，后院一开始有泳池，昴先生开始打轮椅网球后，父亲便立刻将泳池填起来，改建为网球场，而这应该跟父亲和现任妻子

    (第四任)的婚事有关。

    (注：太宰治(一九○九〜一九四八)日本战后无赖派代表作家。描写没落贵族的《斜阳》为其代表作之一)

    「我纯粹是出于对父亲的关心，劝他不要登记，当同居人就好。但父亲似乎以为我反对这桩婚姻，盖网球场弥补我。」

    「令尊为什么认为你会反对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他现任的太太和我同年。」

    态度云淡风轻。虽然没什么表情，却有一股淡淡的、(感觉)讨喜的神色。他长得不错，颇为俊俏，但不过分端正。从简洁扼要的说话方式来看，脑袋也相当聪明。如果他是上班族，情人节时桌上一定会堆满巧克力。

    昴先生说，他经常一个人住在这里。这种时候，管家每三天会来打扫洗衣一次。

    「我请坂井先生陪我打过几次网球。中村先生和我父亲从以前就很要好，一年大概两、三次，他们会在这里聆赏蓝调名盘，喝得醉醺醺。」

    这是我初次耳闻的朋友关系。

    「中村先生会带著各种食材造访，也会顺便夹带食谱来点菜。」

    ――少爷，请你做这道菜好吗？

    用完餐，我负责洗碗，不过也只是把餐具放进洗碗机，洗洗锅子而已。

    「谢谢，我来泡咖啡。」

    蛎壳少爷用的是正统的虹吸式咖啡壶。

    除了饭后的咖啡，还一起送上调查资料。那是一份薄薄的档案。

    「请看。」

    翻开档案，第一页是年轻女子的照片影本。穿著套装，朝镜头比出胜利手势。除了身材清瘦以外，容貌 不特别吸引人。

    「这名女子就是井上乔美。」

    卷田广树的外遇对象。

    在千叶县市川市的公寓。」

    「二十九岁。直到今年三月底，她都任职于东京都内的不动产管理公司，和五十六岁的母亲住在千叶县市川市的公寓。」

    她的父亲从事建筑相关行业，在女儿幼时就去世。

    「母亲是护士。井上乔美高中毕业后，也进入护理学校，但读半年就退学。」

    影印的照片底下，有手写的简短经历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她是公司在毕业季以外录取的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这家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公寓管理，但近年业绩不振。她曾在三月底离职，也不是出于自身的意愿，而是裁员的关系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双肘拄在桌上，手指交握。

    「档案里有记录母亲说词的报告书，我大致说明一下。井上乔美失业后，立刻积极球职。、公司应该给了她一笔离职金，而且有失业保险给付，但也不能一直领下去。」

    当然，职业介绍所鼓励她求职。

    「然而，如今景气这么差，即使想找正职的行政职缺，恐怕也很困难。」

    我应道。「找派遣公司应该是很快，但往后令人不安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井上乔美不像杉村先生，有中村店长那样可依靠的熟人。」

    他连这都知道。

    「我可是计时人员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昴先生乾脆地说。「她投了许多履历，想必是挫败连连。到了五月，她告诉母亲，想考取正式资格，重新就职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要再次以护理师为目标。

    「她尊敬和憧憬母亲的职业，之前半途而废，也让她心生羞愧。至少母亲说是感觉到这一点。」

    于是，母亲劝女儿：

    ――现在要再考取资格，会很辛苦。

    「因为又得重新进入护理学校就读。」

    比起高中刚毕业就考进去，必须更加把劲，重头读起。

    「学费也是一笔开销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昴先生点点头，「她们母女的生活，经济本来就不宽裕。母亲很想帮女儿，只是如今，才怀抱这样的梦想，与其说是不可能，更接近有勇无谋，母亲表示，她曾劝告女儿，但女儿非常乐观。」

    ――没问题，我还有一点存款，妈不用担心。

    「然后，从那个时候开始，」昴先生一顿，嘴角微微歪曲。「井上乔美常没告知母亲就出门，然后深夜才回家。」

    我立刻问：「她是不是做起特种行业？」

    像是夜总会之类的。

    「母亲也这么怀疑，乔美没有兼职打工的样子，更是可疑。但乔美不是每天出门，最多一周两次。有时十天都没出门，有时连续两天不在家。哪里的酒廊能让小姐排这种班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不到，不过蛎壳先生的父亲是不是会知道？」

    我并非调侃，而是认眞询问。昴先生似乎理解我的用意，附和「我也这么想」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徵询父亲的意见。他认为乔美要当酒店小姐，年纪太大，况且就算是特种行业，也没办法排这么不规则的班。」

    ――除非她是超级名模等级的美女，又是秘密俱乐部的高级应召女郎，否则绝对不可能。

    「父亲告诉我，完全的素人踏进特种行业，首先服装和化妆会改变。百分之百准确，所以可从这上面看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井上乔美小姐有这样的情形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这是她母亲说的，应该可以相信。母亲工作忙碌，还要上夜班，无法完全掌握女儿的行动。因此，井上乔美的外出频率是否如同刚才提到的，并不确实，也可能更频繁。但 化妆和服装的变化， 一眼便能看出。」

    确实如此，我喝一口咖啡。

    「母亲好几次询问她去哪里、做什么，但每次乔美都回答找朋友、去参观似乎不错的学校等等，理由很多。每一个理由都煞有介事，但听起来不像眞的。不过，女儿也不是有什么不对劲，母亲无法更进一步追究。」

    也不是有什么不对劲，是吗？

    「不对劲亦有程度之分。」

    我这么一说，昴先生点点头：

    「依母亲的观察，勉强要说，乔美似乎有些浮躁不安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抓起拐杖站起，到厨房泡第二杯咖啡。

    「简而言之，她是不是从那时开始和卷田广树交往？姑且不论两人是在哪里，怎么认识，她会浮躁不安，是恋爱的缘故，而且是和有家室的男人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没回应，我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「听家姊说，上个月中旬，有人在甲府车站附近，看见广树先生和一名陌生的年轻女子挽著手走在一起，一副情侣的样子，所以传出他可能在外头有女人的风声。」

    「似乎是呢。」

    他也调查到此事了吗？

    「时间点上应该吻合。井上乔美是五月中旬起变得浮躁不安吧？然后，两人在七月三十日私奔。」

    这段期间，将近三个月――昴先生低喃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无法判断这期间算长还是短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瞭解私奔男女的心情。」我回道。「不过，这类恋爱的进展特别快。跟配偶以外的异性发展出的规密关系，怎么讲――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终点。」

    我和妻子的情况也不例外，他们的关系进展迅速。虽然结束得也很乾脆。

    「你的意思是，会燃烧得特别炽烈吗？」昴先生一本正经地问。「如同俗话中的乾柴烈火。」

    「唔，就是这样。所以，我认为一段时间过去，两人可能会突然回来。直线上升的热情会冷却下来，也就是恢复冷静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微微扬起眉毛：

    「你是指，卷田广树曾回到妻子身边，井上乔美回到母亲身边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我倒不这么想，他说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母亲最后一次见到乔美，是七月二十九日早上。她声称要去大阪找朋友。」

    ――可能会待一、两天。我会住在朋友家，不用担心。

    「母亲问她要去做什么，她表情明亮，说要讨论求职的事。」

    如果当时她已打算和卷田广树私奔，这段话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，但表情明亮，应该不是装出来。

    「你看看后面的资料，有两人私奔后，乔美传给母亲的信件内容。」

    我翻到后面。有三封邮件，依编号排列，主旨都是「妈 我是乔美」。

    第一封是七月三十日，晚上十点二十二分寄送：

    「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  我会再联络」。

    第二封是八月一日，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寄送：

    「抱歉一直瞒著妈  其实我在跟一个已婚男人交往  我们烦恼很久  但讨论后 决定要一起生活  他是入赘女婿在家里抬不起头  家里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他  太太绝对不会跟他离婚  所以我要和他私奔  等我安顿下来就会联络妈  不要担心」。

    第三封是五天后，六日晚上十点十分寄送：

    「暂时决定了住处  我过得挺好 接下来有一阵子没办法联络妈  不过我很幸福 我们会认真生活  问题都解决后  我会去找妈  请妈保重身体」

    内容似乎没有可疑之处。然后，我发现忘了最基本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乔美小姐的母亲收到女儿报平安的信，为何还会向「蛎壳办公室』求助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注视著我，回答：

    「理由之一，是身为母亲的直觉。她不认为这是女儿写的，感觉不太对劲。况且，母亲是单方面收到讯息，即使回信，也毫无回音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我几乎每天都和桃子互传讯息，理解这样的心情。

    「此外，母亲说女儿真的和别人外遇，私奔前一定会向她坦白。实际上，乔美一交男友，总会立刻告诉母亲。即使女儿没说，母规也猜得到，因为女儿的表现会变得不太一样。唯独这次，一点交男友的迹象都没有。」

    一直以来，母女都是相依为命，可以理解母亲的想法。

    「其他呢？」

    「乔美把父亲的遗物留在家里。那是父亲去世前买给她的生日礼物，是一只小狗布偶，乔美非常珍惜。」

    ――如果乔美眞的打算离开这个家，一定会一起带走。

    「母亲先是找当地警局，但警方不理会。」

    因为是男女关系的问题，而且乍看之下是自发性的离家出走。

    「警方判断，由于是不伦恋，乔美难以向母亲启齿，没带走布偶，应该是很快会回来拿，或意外地只是忘了。」

    ――太太，女人谈起恋爱都会变成这样。

    乔美的母亲无法接受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她才想到委托民间的调查公司。她翻查工商黄页电话簿，亲自拜访几家公司，据说我们的职员态度最为诚恳。我身为所长，眞是为我们的职员感到骄傲，她眞的很有眼光。」

    收到第三封邮件的四天后，八月十日，乔美的母亲拜访「蛎壳办公室」。

    「然后，我们首先调查电子邮件的寄件源头。」

    第一封是从东京都，井上乔美的智慧型手机寄出。

    「第二封和第三封也来自东京都，不过是从涩谷和新宿的网咖电脑寄出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里，我才有些不安起来。

    离家出走的女儿要联络母亲，怎会特地去网咖寄电了邮件？

    「你应该也知道，智慧型手机有GPS定位功能，从一些下载的应用程式，可轻易查出手机所在位置。」昂先生说。「不过，她的母亲没这方面的知识，才会找警察，或委托我们这样的专家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「蛎壳办公室」循线查到寄件的源头。

    「这一点更引起我们的怀疑。如果邮件眞的是乔美本人寄的，去网咖未免太不自然。况且，她没必要如此害怕被母亲找到。事实上，信里写著『等问题都解决，我会去找妈』。」

    虽然是女儿，但她已是二十九岁的独立成人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起码第二封和第三封邮件不是她本人写的。这两封邮件，应该是某个不希望井上乔美被查出在哪里的人寄的，才会利用网咖，反倒是欲盖弥彰。」

    甚至招来疑问：这眞的只是不伦情侣的私奔吗？

    「后来还有收到邮件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

    联络就此中断，手机完全打不通。

    「这也十分可疑。」

    咖啡滚了。我站起来，制止昴先生起身，往彼此的杯中倒入新的咖啡。他说「谢谢」。

    「另一方面，卷田典子完全没要寻找丈夫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第一杯喝的是黑咖啡，第二杯加了许多砂糖后，继续道。

    顺带一是，她的父母虽然安慰女儿，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典子小姐是眞的伤心。她憔悴到走路都走不稳。」

    我亲自去见过她，用这双手抱住昏倒的她。

    「当时她都需要住院治疗了，这一点我也不怀疑。可是――」

    昴先生的语气依旧淡漠。

    「她憔悴的原因，或许不是丈夫的外遇与私奔。」

    昂先生指著桌上的资料，「请读到最后。」

    我急忙翻页浏览，不禁瞪大双眼：

    「原来她们以前是同事……」

    井上乔美任职到今年三月底的不动产管理公司，是卷田典子的前职场。

    「年龄方面，典子大两岁，不过乔美是十九岁时，在毕业季以外进入公司，因此她们曾共事。或许是意气相投，两人感情很好。」

    这家公司(不知是否裁员政策奏效)依然健在，打听起来满容易。不仅是员工的证词，还有尾牙和迎新会的照片。档案里夹著几张照片影本，包括约莫二十岁的卷田典子和井上乔美年轻可爱又活泼的笑容，及两人高举啤酒乾杯的画面，似乎是在夏季的啤酒馆拍的。

    「当时的上司表示，她们情同姊妹。」

    是一对手帕交。

    「听家姊说，典子小姐和广树先生是在东京认识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似乎是从短大时代开始交往，不过没向身边的人介绍。而且典子个性温和，不太引人注目。」

    我想起在「伊织」的典子小姐，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对，她是传统日本美女，给人的印象安静斯文，话也不多。」

    与那种会主动谈论自己的类型完全相反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换成是自己的好友，恐怕就要另当别论。」

    她约莫是把男友介绍给情同姊妹的井上乔美。

    「卷田广街和井上乔美的交集应该就在这里。」昴先生语气有些苦涩。「毕竟女人这种生物，总会忍不住要向好友炫耀男友。」

    这话的口气像过来人，我望向他，只见他的表情苦涩到家。

    「不是我的经验。我们经手的案子里，很多像这样引发的三角恋纠纷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」

    「我眞想忠告她们：宝贝男友就好好藏起来。」

    我忍不住笑了，接著问：「既然你调查过我，应该知道我会离婚，原因也是妻子外遇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点点头，这次没说「我知道」。

    「对方绝对不是坏男人。他的年纪比我小，在工作表现上，我甚至是尊敬他的。所以我的情况，全怪我没把妻子藏好吧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沉默半晌，开口：「抱歉，我不应该说这么轻佻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哪里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大家都评价杉村先生是彻头彻尾的老好人，看来是眞的。」

    我缩起身体，「真抱歉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淡淡地拉回话题：

    「一开始，收到调查员的报告时，我也认为是三角恋纠纷：卷田广树――旧姓香川，香川广树和井上乔美，在东京时已发生关系。」

    他怀疑广树、典子和乔美，不仅是现在，过去也曾是三角关系。

    「最后，他选择卷田典子，所以典子才会辞掉公司返乡。香川广树跟著她一起离开，井上乔美一个人被拋下。」

    时隔九年，广树和乔美却因某些契机再次重逢，恋情死灰复燃……

    我叹一口气，「不无可能。」

    「对吧？不过，依我们调查员向上司和同事打听到的范围内，直到典子离职，她们的关系都非常良好。」昴先生在桌上托起腮帮。「那么，即使广树和乔美当时已搞上，典子也没发现，而乔美隐瞒到底，有这种可能吗？」

    我的脑中没浮现任何意见。

    「我认为不可能。因此，刚才的假设撤销，回到白纸，从头来过。」

    「蛎壳先生的调查员相当能干呢。」

    接到委托不到二十天，行动却迅速准确。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身为所长的年轻少爷反应平淡。「不过能做到这些，是天经地义。」

    有类似侦探经验的我，觉得这样的评语很严格。

    「卷田典子是在二○○○年一月离职，不过前年九月，曾因身体不适，请假约两周没进公司。当时井上乔美表现得非常关心，去探望典子，也向上司报告情况。」

    「她得什么病？」

    「不清楚。目前知道的，是她没住院或动手术，复职后仍形容憔悴。离职时，她的理由是健康状态不佳，而不是要结婚。」

    卷田典子离职后，立刻回到龙王町的老家。同年四月十日，与香川广树结婚。

    「没办婚礼，只有登记。『卷田』在当地是老字号的店，街坊邻居从卷田典子小时候就认识她，这场婚姻如此突然，大家都很惊讶。」

    ――「卷田」的小典，从东京带了个丈夫回来。

    原来典子小姐的绰号叫「小典」？

    「后来，这对年轻夫妻在『卷田』修习厨艺，二○○二年在这里开『伊织』，典子取得厨师执照，和开餐厅必要的食品卫生负责人资格。」

    这么一提，「伊织」店里挂的证照都是卷田典子的。

    「典子小姐有什么宿疾吗？她在店里工作勤奋，不过她的身材本来就瘦小，不算强健。」

    即使配偶病弱，不代表另一半有理由在外头花心。那么，怎样的理由能获得允许？没有。尽管如此，有时就是会发生这种事。

    谈到这样的话题，我可以承受，但不表示完全不在乎。我会忍不住想到自己的过去。

    「我没去过『伊织』，但卷田广树似乎人缘满好的吧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一问，我回过神：

    「对，他个性温和。他们是一对气质相近的夫妻。」

    「喜欢户外活动吗？」

    「他提过喜欢爬山和摄影，店内也挂出他拍的照片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『伊织』网站上的四季花草和风景照，也是他拍的？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？我没看过他们的官网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知为何，没有老板的照片。」昴先生纳闷地眯起眼。「一般都会放上老板的照片吧？向顾客宣传，经营这家店的，就是这样的人。『夏目市场』的卖场，不也会摆出生产者的照片？」

    没错，但这个问题值得妇此深究吗？

    「有些人喜欢摄影，但不喜欢入镜。」

    「他的情况，我觉得并不单纯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从桌旁的柜子，取出另一份新的档案。

    「这是香川广树的调查报告，前天刚送到我的手中。」

    我没接过档案，内心涌现不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「他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香川广树有一段过去。」

    我默默注视昴先生。

    「一九九○年，他十四岁，上国中二年级。，他位在都内杉并区的住家发生火灾，母亲和十岁的妹妹葬身火窟。是失火还是纵火，结果并不清楚。当时也登上新闻，喧腾一时。」

    十九年前的事，我毫无印象。

    「那是木造双层建筑，火源是一楼客厅的垃圾桶。广树在二楼的房间，妹妹在隔壁的主卧室，和母亲一起睡觉。上班族的父亲去外地出差。」

    换句话说，家里只有母亲、广树和妹妹。

    「厨房有烟雾侦测器，但客厅没有。火势沿著客厅墙壁和天花板，从阶梯向上延烧。广树从房间窗外的阳台，跳到屋子前面的马路逃生，保住一命，但母亲和妹妹在仅有采光窗尺寸的小窗的主卧室，交叠在门前死去。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。」

    令人心痛的悲剧。

    「火源是垃圾桶，起因是菸蒂吗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是。」

    「母视抽菸吗？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是失火吧。」

    「即使是读国中的少年，也有办法布置成这样。」

    我抿紧嘴唇，昴先生点点头说：「他遭到警方怀疑。」

    「这表示当时的香川广树，有动机点火烧死熟睡的家人吗？

    昴先生没立刻回答，喝光凉掉的咖啡。

    「他有过一些问题行为。首先，这场火灾发生前，约一年之间，附近发生三起原因不明的火灾。辖区警署曾为此透过学校询问香川广树。」

    有目击者指认他，昴先生说。

    「他否认与火灾有关，由于缺乏明确的物证，最后不了了之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的眉头隐约挤出皱纹。

    「此外，他还有家暴举动。对象不是父母，而是妹妹。从广树国小高年级开始，母亲多次上儿童谘询所求助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这部分的调查，即使是承蒙杉村先生称赞的能干调查员，也颇感棘手。毕竟是未成年少年，没办法拿到官方文件，直接相关的人士都守口如瓶，迟迟无法掌握正确的详情。」

    倒也难怪，而且未成年人的相关资料，本来就应该保密。

    「当时的媒体大肆报导，认为幸存的少年十分可疑，但也是白闹一场。当然，他的名字没公布，当时网路又刚萌芽，不像现在，少年犯罪的相关人士照片和个资转眼就会遭到公开。」

    所以，调查起来特别麻烦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一点：「当时还有照片周刊杂志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我不太清楚，是叫《焦点》吗？」

    像这样交谈，还真差点忘记，这名少爷是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调查员四处搜集当时流传的资讯，仍查到香川广树的母亲颇为他的教育问题烦恼，甚至去找所谓的『妈妈友』商量。」

    ――广树过上一点不如意，立刻就发脾气，我根本拿他没辙。他对妹妹很坏，整天嫉妒妹妹，根本没有一丝怜惜。

    「妹妹三不五时受伤，还曾三更半夜哭著被救护车载走，陪著妹妹的母亲也一脸苍白地哭泣――杉村先生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要不要喝水？」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麻烦你……啊，不用，我自己来。」

    我借用杯子，扭开水龙头，喝下凉水，昂先生直盯著我。

    「我明白这不是能心平气和聆听的内容。」他开口道。

    「父亲在火灾中失去妻女，他也怀疑儿子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―段影片，是父亲在记者包围下，说出类似的发言。他希望警方查个水落石出。这能解释为希望警方洗清儿子的嫌疑，也能解释为希望警方逮捕儿子。真要说的话，听起来比较像后者。他发言的神情，不仅仅是为这起悲剧崩溃，更像害怕儿子。」

    我拿另一只杯子装水，递给昴先生。他一口气喝光一半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这场害死两个人的火灾，究竟是故意还是意外？结果仍不清不楚。」

    那么，后来香川父子怎么了？

    「我们很快找到父亲。」昴先生的语气依旧平静。「调查员查剭他现在的住址，上门拜访，但几乎毫无收获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也不晓得广树的现况。

    「香川广树勉强从国中毕业，没上高中，处于接近现今所谓的『茧居族』状态，一直让父亲供养。」

    ――他十八岁时，我明讲无法继续养他，跟他断绝关系。后来，他在哪里、做什么，我完全知道，他应该也不知道我在哪里。

    「父亲赶他出去时，给他一大笔存款，当成分财产。那是父子的分手费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讥嘲般短促一笑：

    「连不断建立家庭又拆散的我爸，也没办法做得这么决绝。」

    一般的父子关系，没办法以金钱清算。

    「父亲再婚，也有小孩。他似乎到现在都害怕著广树。」

    正因害怕，才会异于一般父子，与儿子断绝关系；由于以异于一般父子的方式断绝关系，所以感到害怕'，是哪一种？这是先有鸡，还是先有蛋的难题。

    「即使向父亲解释，在这次的私奔事件发生前，他儿子都是好丈夫、好老板，也融入当地社群，父亲仍坚称那是表面工夫。」

    ――他长大了，更懂得戴上假面具。

    「调查员特地带去的照片，他连看都不肯看。」

    「广树先生的照片吗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点点头。「我向中村先生要来的，是去年夏祭的町内会大合照。不过，他站在角落，只拍到小小的身影。」

    年过三十，儿子变成怎样的大人？在当地夏祭的照片里，露出怎样的笑容？不管往好或坏的方向想，我都无法理解他的父亲为何一眼也不愿看。一整天的工作，加上沉重的话题，我感到一阵疲惫。

    「目前不清楚香川广树搬出去后，过著何种生活，但查到他和卷田典子结婚前的住址。」

    「喔……」我应一声。

    昴先生彷佛鼓励我般，笑道：

    「别这么没劲嘛。那是卷田典子就读短大时住的公寓。典子住在二○一室，广树住在二○五室。」

    我忍不住张大嘴巴：

    「噢，那么――」

    「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。管理员记得他们，好几次看到两人亲密的模样。幸好管理员愿意看照片确认。」

    我认识的卷田广树总算出现。深深叹一口气，我双手摩擦脸庞。

    「实在无法相信，广树先生以前曾是那样的少年。」

    虽然俗话说「人不可貌相」，仍教人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不过，不是也说「人会随著成长改变」吗？尤其青少年可塑性极高。

    「他以前确实是问题儿童吧，但成长后，性情稳定下来，又有典子小姐的陪伴，使得他朝著更好的方向前进。想必是如此。」

    遭父亲拋弃，无依无靠，在旁人眼中是一种不幸。但站在他的立场，等于是摆脱过往的束缚。

    导致母亲和妹妹死去的火灾，可能眞的是一场意外，他却 直承受父亲的怀疑。这场变故他一样受到伤害，伤口却没能获得疗愈，反倒不断受到怀疑，不断受伤――也可这么解释。

    脱离父亲，孑然一身后，香川广树终于自由。他认识欣赏的女子，与她相恋，脱胎换骨。若不这样想，昴先生的调查员查到的「香川广树」，与我认识的「卷田广树」，形象根本毫无重叠。

    「认识典子小姐，恋爱并结婚，入赘卷田家，他得到家人。在旁人看来，他们是一对感情融洽的夫妻，过得十分幸福。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我顿时噤声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――我想著。

    昴先生直视我：

    「因此，他更不希望被人知道，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那些沉淀在过去的嫌疑。

    所以，卷田广树没在「伊织」的网站上放自己的照片，担心被认出。连夏祭的合照，也站在最不醒目的角落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卷田典子晓得他的过去。」昴先生语气一沉，或许是有些疲累。

    「她知道，并努力包庇、隐瞒。依她的行动，我这么认为。」

    我抢先开口：「她在东京找到工作，似乎根本没考虑帮忙父母的店或继承，工作两年后，却临时起意般辞掉工作回家，换句话说，她离开了东京。她从未向身边的人介绍广树，也没向亲友宣布要和他结婚。而结婚后，香川广树入赘卷田家，变成卷田广树。」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「香川广树」就不存在。

    昴先生微笑，「杉村先生果然很习惯这类案子。」

    这算是称赞吗？感觉相当微妙。

    「我认为香川广树与她发展成亲密的关系后，便主动向她坦白。」

    连公寓管理员都看得出两人感情很好。当时他们应该已论及婚嫁，想必会谈到与双方父母见面的事。

    「他没撒谎粉饰，而是坦承事实。若是『伊织』的广树先生，自然会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「唔……」昴先生以鼻声应道。「我不认识他本人，无从评论。只是，我刚刚提过，两人结婚的前年九月，卷田典子向公司请病假。」

    整个人变得憔悴无比。

    「我推测原因或许就是香川广树的告白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，我深深点头。「典子小姐大受打击，极为烦恼。」

    「很有可能吧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放开拄著脸颊的手，撑起上半身。

    「当时，井上乔美或许也知道这件事。毕竟她与卷田典子情同姊妹。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会找她商量、分享秘密，也是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「典子烦恼到憔悴万分，最后仍没和香川广树分手，反而决心要从折磨广树的过去中保护他，和他结婚。井上乔美也祝福他们展开新人生。」

    经过九年，卷田夫妻的荞麦面店生意兴隆。，相对地，井上乔美遭到裁员，在步入三十岁前丢掉饭碗。

    她想取得正式资格，找到新的正职，所以必须念书考进学校。她需要学费。

    母亲很担心，劝她别作这种有勇无谋的梦，但井上乔美十分乐观。

    ――没问题的。

    「她能利用九年前守住的秘密，换取需要的钱。假设井上乔美怀著此一念头，采取行动，之前列出的种种令人费解的地方，是不是就解释得通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提问，我沉默著。

    「因为是女人，不适合用『恐吓』这样可怕的字眼。事实上，她挽著卷田广树的胳臂，跟他走在一起，应该说是『央求』吧。」

    虽然实质内容都一样。

    「这种事不会一次结束。」昴先生断定。「讨钱的人，一定会保证『就这一次』。然而，一旦从别人手中轻松勒索到钱财，便会食髓知味，欲罢不能。」

    人是很软弱的，他说。

    「这也是来自『蛎壳办公室』的经验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没错。」

    答得毫不犹豫。

    「顺带一提，经验远比我丰富的能干调查员也这么认为。」

    「遭到勒索的一方，一样软弱吗？害怕到认为绝不可能一次结束。」

    「换成是你，会怎么处理？」

    ――仅有这次，下不为例。往后我会永远保密。

    勒索者的话能信吗？

    不能。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，而是恐惧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十四岁的香川广树蒙上的只是嫌疑，但这嫌疑极为严重，是纵火杀人，和偷窃打架有天壤之别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的神情转为肃穆。

    「光是背负嫌疑，便足以毁掉当地名店『伊织』的风评。」

    可能在青少年时期放火烧掉自家，杀害母亲和妹妹的人，用那双手打荞麦面、煮餺飥，你会想吃吗？

    「勒索的一方，只需在电脑上打几个字，按下贴文键就行。，消息一眨眼就会传遍全世界，易如反掌。」

    被勒索的一方，无处可躲。过去累积的一切，都将化为泡影。

    卷田夫妻的恐惧，这就是动机。

    「双方之间有金钱流动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部分仍在调查，金融机构不好对付。虽然我想八成是付现金。」

    我按住额头。

    卷田夫妻有希望乔美消失的动机。他们对乔美的背叛感到愤怒，也是很自然的反应。

    杀掉乔美，藏起她的遗体吧。假装成外遇私奔，骗过她的母亲，就能放心。

    完美的计画。实际上，警方不理会井上乔美母亲的申诉。如果母亲放弃，没找上「蛎壳办公室」一切应该已落幕。

    「我派调查员盯著『卷田』。」昴先生继续道。「要是这番推测正确，卷田典子一定会和丈夫联络。」

    因为卷田广树不是拋下妻子离开。

    「或许就像杉村先生一开始说的，在他们的计画里，是等个几年，待锋头过去，卷田广树再回到妻子身边。典子也可悄悄离开『卷田』，前往其他地方，和广树继续过日子。」

    卷田广树和典子要提防的，只有井上乔美的母亲。她孤伶伶地担心著女儿在哪里发生什么事、是否过得幸福。

    「这就叫想得太简单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冷冷地评断。

    在今多财团「蓝天」编辑部时，我的上司是位女性总编辑，相当有个性。其他编辑都同情三不五时卷入案件的我，她却这么说：

    ――杉村先生是会招引案件的体质。

    纵使返回故乡，成为「夏目市场」的小组长，这受诅咒的体质似乎仍没改变。

    「我瞭解状况了。那么，你希望我做什么？去探望典子小姐，将这番推论告诉她吗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随即恢复冷淡，面无表情地应道：

    「就算当成玩笑话，也一点都不好笑。」

    请试探她一下，昴先生说。

    「町里每一个人都知道杉村先生曾卷入大案子，卷田典子也知道。你熟悉案件，也熟悉警察，最重要的是，你在东京待了很久。对于犯罪的嗅觉，和当地不锁门就外出的居民不一样 。」

    确实，我结婚以前，不管是老家或姊姊家，出门时都不会锁上大门，但现在姊姊家会记得锁门。即使在桑田町，时代也不同了――此刻说这些，只是浪费时间吧。

    「你去安慰她，然后自言自语『广树先生会外遇和私奔，我总觉得不太对劲』

    ，这样就行了。

    卷田典子想必会大吃一惊，不安起来。只要她有所行动，就能突破现状。

    「我们的调查员没办法，反而会招来戒心。」

    我深深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我想起卷田典子打开玄关门时，那股刺鼻的氯水气味。

    尸体不会立刻发臭，但鲜血会。呕吐物也很臭。因为人的死亡，不是什么乾净的现象。

    卷田夫妻简陋的住家后方是墓地，丘陵下去的斜坡布满墓碑。

    墓地是藏尸的最佳地点。在以前卷入的案件中，我便遇上这种藏树于林的手法。

    「我去他们家见到典子小姐时，闻到消毒杀菌用的氯水味。虽然味道不强，但那是夏天的游泳池气味，错不了。」

    先生似乎马上明白其中的意义，眼神变得锐利：

    「她打扫过家里。那么，他们家就是第一现场。」

    不行，我们不能妄下结论。

    「请稍等，先冷静下来。一切只是推测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这些是推测和假设，所以才想确认是否正确。况且，你不同情井上乔美的母亲吗？」

    这种话我最无法招架。

    俗话说「免费的最贵」一点都不错。这就是美味晚餐的代价。

    「去见典子小姐就行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你只是去探望她。」

    「幸好不是要我去掘他们家后面的坟地。」我语带挖苦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在公车劫持案里，做过类似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他眞的一清二楚，我连叹气都没办法。

    「我要什么时候去『卷田』？」

    蛎壳昂先生微笑，彷佛在表示「我也能摆出这种表情」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何时方便？」

    5

    根本用不著询问我何时方便。隔天一早刚到「夏目市场」上班，中村店长找我过去，劈头就说：

    「『卷田』星期一公休，我会准备好探望的礼物。」

    看来，店长和蛎壳少爷之间互通声气的程度，远超乎我的想像。

    「我会先打电话过去关照一声，说我们店里的杉村要上门拜访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。」

    除了说好，我还能说什么？

    「蛎壳少爷似乎很中意三郎先生，听说，他请你吃西班牙海鲜炖饭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传自他母亲的手艺。少爷的母亲是料理研究家。」

    后来，我上网搜寻一下，原来蛎壳昴先生的母亲出版过多本食谱。

    如此这般，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，我借用姊夫洼田的房车，兜风前往甲斐

    市。根据早上的天气预报，白天气温最高三十四度，坐著不动都会流汗。

    「卷田」是町里的小店，二楼是住家，一楼是店面。虽然摆出「本日公休」

    的牌子，但门口敞开，挂上竹帘，让屋内通风。

    我在店里见到典子小姐的母亲，卷田明子女士。

    「中村先生太客气了，还打电话来。谢谢你特地跑一趟。」

    明子女士像是苍老二十岁、胖上两圈的典子小姐。

    「我才不好意思，打扰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杉村先生吗？」

    明子女士目不转睛地看著我，再次弯下身，深深行礼。

    「上次多亏你救了典子，眞不晓得怎么向你道谢才好……」

    她一阵哽咽。

    无论真相为何，母亲为女儿担忧及心痛的程度，救人难以想像。再想到我上门的目的，我不禁内疚起来。

    「不管当时在场的是谁，都一样会伸出援手。请抬起头。」

    中村店长准备土鸡蛋、新鲜鸡肉、一手几乎拿不动的大串巨峰葡萄、水嫩的梨子、有机高茄红素番茄，当成探病的礼物。

    「请先收下这些吧，我来帮忙。」

    收拾好东西，我们在铺著碎白花纹座垫的木椅坐下。桌上摆著盛冰麦茶的杯子。

    「其实……」老店「卷田」的卷田太太神情沉郁地开口：「女儿上周四住院了，主治医生建议她住院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「她身体状况还是不佳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没有害喜，但心情还是振作不起来，根本没食欲……」

    我哑然失声。

    害喜？

    「这样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宝宝成长，外子和我都非常担心。她住院后，我们暂时松一口气。」

    一道冷汗流过我的背脊。

    「真是恭喜……」

    「刚满五个月。一般情况下，应该已进人稳定期，可以放心，但女儿遇上那种事……」

    卷田太太缩起身子，向我行礼。

    「今天早上我打电话给她，但她似乎没办法见客，实在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哪里谈得上抱歉，请她千万保重。」

    注意到时，我满头大汗，急忙拿手帕擦拭。

    卷田太太低语：

    「女儿和女婿提过，等他们的店步上轨道，有自信过稳定的生活，才会生孩子。」

    ――爸、妈，对不起，暂时没办法让你们抱孙子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外子和我最近很期待，觉得何能快要抱到孙子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『伊织』生意兴隆。」

    「多亏客人捧场。」卷田太太继续道。「然后，五月底，女儿打电话给我们，报告她怀孕。」

    ――爸、妈，久等了，总算能让你们抱孙子。

    「我们欢天喜地。女儿和我们都准备在娘家待产，于是立刻安排她在这边的妇产科看诊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……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到「夏日市场」订货时，还有在「伊织」工作的模样，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不同。

    「我完全没发现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没害喜。跟我怀孕的情况一样，女儿也笑了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遗传到妈好的地方。

    「我以为女婿――广树会很开心。」

    卷田太太垮下肩膀，垂下头，阴影笼罩脸上，凹陷的双颊益发明显。

    「真不懂怎会搞成这样？就算问女儿，她也只是哭个不停。」

    我低下头，实在不希望典子小姐的母亲看到我的表情。

    我认为――若蛎壳少爷和我的假设正确，广树就是为典子的怀孕欣喜，才非离开不可。

    新生命即将诞生。为了这孩子，必须封印父亲黑暗的过往。拿著那封印前来「央求」的井上乔美，对「伊织」的卷田夫妻是个威胁。

    我再次想著，这是恐惧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现在我只希望女儿能顺利生下孩子。」

    卷田太太哑声低语。

    「广树或许也会清醒过来，回到女儿身边。只要女儿原谅他，我希望他们重修旧好，一起扶养孩子长大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外子气坏了。」

    令人心痛的是，这位母亲还努力想挤出笑容。

    「他说要是广树有脸回来，会拿杆面棍打死广树。」

    今天典子小姐的父亲不在场，应该不是有事外出，而是刻意回避，不想再谈起教人气愤的话。

    卷田太太起身前往柜台，很快返回。只见她拿著一封信。

    「请看看。」

    收件人是「卷田良文先生 明子女士」。

    「典子回来后，广树寄了这封信给外子和我。」

    「我能拜读吗？」

    「可以，请便。」

    我以手帕擦擦冒汗的掌心，拿起那封信。是普通的白色信封，原子笔手写字。

    里面有两张信纸。一样是手写字，文章极短。

    「爸、妈：

    我做出这种事，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道歉。

    我打心底觉得对不起典子。

    可是，我不能欺骗自己。

    请把遇到我这个人当成一场灾难，忘记我吧。

    生下的孩子，没有我这种父亲比较好。

    请爸妈保重，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。」

    没有日期，未尾只署名「广树」。

    第二张信纸是白纸(注)邮戳是东京都内，本月六日。是井上乔美的母亲，收到从新宿网咖寄出的第三封邮件的日子。

    (注：日本的书信礼节中，即使信件内容一页即可写完，也要另附一张白纸，使其成为两页。此种习俗有各种解释，像是「表示其实还有更多想传达的内容」等等。)

    「确定是广树先生的字吗？」

    我浏览内容时，卷田太太泪眼盈眶。她以指尖拭泪，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是的。他们住在这里时，广树经常帮忙写菜单。他的字十分特别，四四方方挺有趣。这上面的字也一样吧？」

    如同太太的描述，这么一提，「伊织」的菜单也是手写，感觉跟信上的字颇像。

    「这封信里，还附上签名盖章的离婚协议书。」

    太太眨著通红的双眼。

    「容我问个私人的问题，广树先生其实没入赘卷田家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只是对外用我们的姓氏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他的要求吗？」

    「典子说，因为她是卷田家的继承人，广树也同意。」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喝口麦茶润喉。

    「广树先生向你们介绍过他的家人吗？」

    这时，卷田太太的脸上，第一次掠过悲伤和愤怒以外的神色。

    「从来没有所以，发生这种事，连要上哪找人都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那种神色变得更浓，她握紧完全是劳动者的粗糙双手。

    「广树说高中毕业后，家里遇上火灾，家人都已去世。」

    与香川广树实际上的遭遇有些不同，经过粉饰。

    为了父母留下的存款和保险金，跟亲戚发生纠纷，广树觉得厌烦，便和他们断绝关系，如今是孑然一身。」

    所以，连婚礼都没办。

    「毕竟广树那边的香川家，没人能邀请。」

    「典子小姐接受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她乐得轻松。」

    ――不必为婆媳问题烦恼，很好啊。

    我理解卷田太太刚才是什么的神情了。是后悔。不应该听信那种说词。女儿从东京带回来的，不是失去家人、无依无靠的寂寞青年，而是更神秘可疑的男人。为什么当时不多加怀疑、探究呢？

    「如同他说的，他有一笔钱。典子取得厨师执照的费用就是他出的。他也去上驾训班。」

    「驾驯班？」

    「广树在这里考到驾照。他认为在东京不需要开车，但在这里没车挺不方便。」

    在地方都市生活，自用车像是两条腿，我在东京时也空有驾照，从不开车，但回到故乡后，连去便利超商都开车。

    「考到驾照后，他也买了车。」

    约莫是「伊织」使用的六人座箱形车。

    「外子和我资助的，仅有租下『伊织』店面的保证金。」

    我沉默片刻，各种想法在脑中盘旋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在钱的方面，他从未给我们添麻烦。」

    卷田太太的话声微弱。

    「但看到女儿被他伤成这样，我情愿她碰到的是婚姻骗子。」

    她摀著脸呻吟。

    「广树十分勤劳，性格温柔，是个好女婿。我一直以为他和典子相处融洽，没想到他居然在外头有女人……」

    然后，她抽搐般哭出来。

    我想不到任何安慰的话语。

    「广树先生真是傻子。」

    听到我的报告，中村店长叹息。

    「孩子是老天爷给的宝贝，他这个傻到不能再傻的大傻瓜、大混帐，居然……」

    我无法立刻前往斜阳庄，于是打电话向蛎壳昴先生报告。听完后，少爷说：

    「在这种状态下住院，卷田典子就无法行动了。」

    今天他的态度一样淡泊。

    「我也这么认为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香川广树可能会去看她，他应该会担心妻子和宝宝。」

    前提是，我们的假设正确。

    「我们有各种门路，但还是有极限，没办法偷看警方的自动车牌识别系统。」

    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扼腕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没办法寻找目前最直接的线索――卷田广树的车子。不过，要是他换车，这条线索也就断了。」

    我想说出某件难以启齿的事，一阵结巴：「井，井上乔美的……呃，尸体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种东西，要出来就会自己出来，不出来时，找也找不到。」

    得看弃尸地点、如何弃尸，或是藏在哪里。这些我也懂，但说是「那种东西」，未免太不尊重。

    「暂时只能等待状况有所改变，感觉颇耗时间。杉村先生，辛苦了。酬劳我会付给你。」

    我根本没想过会有酬劳。

    「往后继续惠顾『夏目市场』就够了。可是，蛎壳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我欲言又止，他抢先开口。

    「既然把你卷进来，有任何发现，我一定会通知你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了。」

    于是，我回归日常。

    中间发生一些插曲，比方，健太郎不晓得跑去哪里受了伤，搞到前脚必须缝四针，我拍下它从动物医院回来的影片传给桃子，桃子担心到哭出来，害得我连忙安抚她。还有，我和姊姊一起去安宁医院的单人房探望父亲，接著大嫂出现，跟姊姊吵起架，我试著制止，却遭到双方责怪， 被医院的照护部门经理斥责，丢脸到家，除此之外，每天的日子都很平静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平静中，一个想法忽然攫住我的心思。在这个想法的驱使下，我上网搜寻一九九○年香川家的火灾，及当时流传的该户人家的「问题少年」相关资讯，大致浏览。

    毕竟只是个想法，我没继续深思。

    九月中旬，桑田町的残暑顽固地不肯散去，但早晚舒适许多，开店准备和停车场的打扫工作都变得比较轻松。我集中垃圾丢掉，刚要收起扫把和畚箕，放在后裤袋的手机响起'，是蛎壳昴先生打来的。

    他没道早安，劈头就说：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不好意思，今天请你休假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不必担心，我已取得中村店长的同意。我要去东京，想请你开车。」

    我吃了一惊，「事情有新进展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蛎壳少爷今早也沉稳大方。

    「找到井上乔美了。」

    这下我不是吃惊，而是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「那、那、那是……」

    请不用慌，昴先生安抚道。

    「不是尸体，也不是鬼魂。井上乔美活著，活蹦乱跳的。」

    沿著中央快速道路往东驶去的途中，昴先生多次用手机联络调查员。

    「是山手线惠比寿车站附近的周租公寓。井上乔美从七月三十日晚上起，

    一直住在那里。」

    现在也乖乖待在那里，他说。

    「调查员和她在一起。听到母亲去找警察、委托调查公司，乔美吓坏了。」

    我脑袋一片混乱，莫名其妙地继续开车。

    「怎么找到她的？」

    「两天前，她在那栋公寓周遭的精品店刷卡。店员常在附近看到这名客人，于是我们派人盯梢。」

    今天一早，调查员趁井上乔美去公寓对面的便利超商时逮到她。

    「『蛎壳办公室』能追查信用卡的使用状况？」

    「若是提款卡就难了。」

    实在令人惊讶。

    目的地的周租公寓，是一栋小巧的五层建筑。一楼是咖啡厅，两名女子面对面坐在窗边。一名是年轻女子，我一眼就认出是在照片看过的井上乔美。

    另一名是上了年纪的妇人，长相和乔美神似。

    「那是乔美的母亲。」昴先生解释。「她是重要的委托人，而且为了让女儿容易开口，先安排她们见面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蛎壳昴所长的部下在公寓前待命。之前只听到「调查员」的代称，我不清楚他是专职负责，或仅是这起案子的调查小组一员。意外的是，对方的形象与侦探相差十万八千里。他穿著皱巴巴的西装，脚上是过大又笨重的鞋子。神态悠闲、头发稀疏，是个中年男子。

    他恭敬地向我打招呼，然后对昴先生说：

    「少爷，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他好像不称昴先生为「所长」。

    「车子可以停在这里的停车场。」

    谢谢，昴先生应道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请井上太太到办公室。」

    「麻烦了。」

    调查员先进入咖啡厅，很快带著井上乔美的母亲出来。两人离开后，换成昂先生和我进入店内。

    去「夏目市场」上班时，我不是穿西装，幸好今早穿的是白色马球衫和棉裤，还算得体。昴先生一身麻料西装外套搭牛仔裤，没打领带。虽然撑著拐杖，但今天左膝没用支架。

    约莫是听调查员提过，井上乔美注意到我们走近，作势从椅子上站起，表情颇僵硬。

    「请坐。」

    昂先生说著，也坐下来。如同在「斜阳庄」，这点程度的日常动作，他不需旁人协助。

    店里空荡荡，没其他客人。我们向看起来很闲的女服务生点了冰咖啡，等咖啡送一上桌前，迅速结束必要的问候。昴先生说明自己是「这次调查的负责人」，介绍我是「工作人员之一」。

    井上乔美穿树叶印花的长袖上衣，搭米黄色迷你裙，已是秋装。

    「好了，井上小姐。」昴先生不苟言笑。「或许挺麻烦，不过请你将对令堂讲述的内容，再向我们说一遍。」

    蛎壳昴先生看似对世事漠不关心，却有股吸引人的气质。在年轻女子眼中，更是如此。井上乔美神情紧张，但并不害怕，或许她是为了其他理由紧张，毕竟头发稀疏的中年大叔离开后，出现的是貌似比她年轻的英俊男子。

    「我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。」

    她说，私奔是假的。

    「是卷田先生――广树先生拜托我。他告诉我要演这样一出戏，请我帮忙。」

    七月三十日下午，乔美和广树在新宿车站会合。

    「然后，我依事前的约定来到这里――这里的住处是他租的。整整两个月，租金预先付清。」

    接著，她就和广树分开，没再见面。

    虽然有些惶恐，她并不内疚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不联络令堂？」

    「广树先生说，就算我撒谎，听上去也很假，他会传邮件给我妈。」

    她轻吐舌头。「他认为我没办法撒谎，看来没错。」

    确实，不管在好或坏的意义上，这名女子都不像能精打细算。

    「事实上，他假冒你，传了电子邮件给令堂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刚刚听那个头发稀疏的人提过。可是，好像没能骗过我妈。」

    我渐渐同情起那名能干的调查员。起码该记住对方的名字吧？

    「你的手机呢？」

    「分别时，广树先生拿走了。」

    ――不好意思，要是你留著手机， 一定会联络你妈吧？

    「不过，你还是能打电话回家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记得号码……」约莫是昴先生面无表情，她求助般望向我。

    「我输进手机里，不记得号码。不都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也看著我，我不情愿地附和：「是啊，大概吧。」

    井上乔美发出轻浮到格格不入的话声，扭动身体说：

    「就是嘛，大家都是这样〜」

    昴先生的神情苦到家：「我起码会写下来。」

    我咳一声，插话：「令堂工作的医院呢？可以查到那边的电话号码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小医院，而且我妈的同事爱八卦。万一随便联络，我妈在电话另一头惊慌失措，马上会被传得乱七八糟。」

    乔美噘起嘴巴，表情突然变得温顺：

    「最重要的是，我答应广树先生要彻底离家，装出私奔的样子。小典可能来找广树先生，所以我两个月都不能回家。这段期间，绝对不能和我母亲联络。」

    ――两个月过去，典子便会死心，然后，弥就能回家，向你妈道歉，说你被坏男人骗。

    井上乔美到现在仍叫卷田典子「小典」。

    昴先生开口：「你和卷田典子小姐以前在同一家公司工作，是很要好的朋友吧。」

    她点点头，「对。」

    田典子小姐有个从短大时代开始交往的男友，那就是香川广树。」

    这次她默默点头。

    「香川广树在青少年时期，蒙上不愿让别人知道的嫌疑，而你知道这件事。因为典子小姐为此烦恼不已，即使瞒著身边的人，甚至不肯告诉父母，也只向好友的你倾吐。」

    蛎壳少爷的语气渐渐带著挖苦。井上乔美应该也听出来，她微微缩起肩膀：

    「我是站在小典和广树先生那边的。」

    「站在他们那边？」昴先生质疑。「那是以前吧？」

    「可是――」

    「今年三月你遭到裁员后，去拜访卷田夫妻。那是什么时候的事？对了，七月中旬，你和卷田广树在甲府车站附近挽著手走在一起，被认识他的人撞见。」

    乔美的脸颊微微泛红：

    「在我心中，广树先生也是怀念的老友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她又对我拋出求救信号。

    「哪里不对吗？答应朋友的请求，是必须被责怪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我还没回答，昴先生先一步开口： 「问题不在这里。时隔九年，你会再来找他们夫妻，是为了勒索钱财。」

    冷不防被击中要害，乔美惊讶得几乎跳起来。她顾不得解释，大声反驳：

    「我只是想向他们借点钱！」

    店内空荡荡，女服务生也进去里面，不见人影。但她急忙摀住嘴巴，压低音量：

    我看到网站，发现『伊织』是一家挺不错的店，风评相当好，觉得他们应该很赚，所以……想说一点钱，他们应该肯借我。」

    没有网路以前，社会是不是更和平一些？听到这样的话，我不禁心生感慨。

    「借钱？话眞是要看怎么说呢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的语气冰冷得媲美液态氮，井上乔美垂下脸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时候？应该是六月初吧？你打电话去『伊织』，他们找你去家里。」我问。

    卷田夫妻恐怕已依稀察觉乔美的来意。

    「他们来甲府车站接我，我去到他们家……」

    吓一大跳，她说。

    「他们家虽然乾净，却相当老旧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卷田夫妻答应你的请求了吗？」

    或许是我措词得当，她抬头看我：

    「他们没办法立刻给我回覆，说没看上去赚得那么多，才会租如此破蘑的屋子……」

    乔美瞥一眼昴先生，突然又垂头丧气。

    「回程时，广树先生开直送我回甲府车站。」

    广树在车里说：

    ――往后的事，我们单独商量吧，不要让典子知道比较好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你就照做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我觉得这样比较快。」

    「于是，你开始经常和他碰面？」

    意外的是，井上乔美用力摇头。

    「不是。我妈和刚刚的调查员也这样说，可是我和广树先生单独见面，仅有七月那一次。」

    就是被人目击的那一次。

    「事情大致谈妥，必须碰一次面，讨论细节……」

    顺便连手也挽在一起 事情有了著落，她想和怀念的老友重温「旧情」，是吗？

    「其他都只是用电话讲。他没办法独自出远门，要是传电子邮件，小典可能会看到，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你频繁地外出吧？」

    乔美像孩子般鼓起脸颊：

    「我是去找以前护理学校的朋友，请教她们怎样才能重新进学校拿到资格，还有像我这样的社会人士，有没有办法申请就学贷款。问了很多事，查了很多资料。我也去很多学校参观。」

    每个人却都误会我――她一副呕气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妈也真是的，我就这么没信用吗？」

    这个女人根本不瞭解，如果她没参与这场骗局，母亲也不会起疑。

    我觉得她非常幼稚。与其说是二十九岁，更像十九岁。但不论好坏，就是她这种对事物不加深思的个性，让她在九年前守住典子和广树的秘密，并在九年后想到可藉此勒索两人。

    「事情差不多谈妥，所以你去找他讨论……」蛎壳昴先生缓缓确认道。「谈妥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假装私奔啊。」

    「简而 之，就是他要和典子小姐分手吧？他怎会想和太太分手？」

    或许是话题从她的心态转移开来，乔美叹一口气，用吸管搅著冰咖啡：

    「他后悔和典子结婚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不适合这样的生活。

    「他不想在乡下地方的小荞麦面店过完一辈子，想回去东京。但小典喜欢现在的生活，绝对不会答应离婚，他只能离开那个家。」

    「那他独自离开不就好了？何必大费倜章，编出这么复杂的戏码？」

    井上乔美露出嘲笑的眼神，瞪向昴先生：

    「你一定不晓得那种郷下小镇的人，看到别人家夫妻离婚，会讲得多难听。」

    我知道。虽然假装没听到，但我亲身经历过。但井上乔美呢？她一副过来人的口气，八成只是转述卷田广树灌输给她的说词。

    「丈夫在外头搞上女人私奔，不是会传得更难听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的反驳顺理成章，但她立刻回嘴：

    「可是，那样就不会是小典的错。大家都会同情小典，骂广树先生是笨蛋、坏男人。要是广树先生一个人离开，小典就会变成被老公拋弃的女人。大家会说她老公是入赘的，在家里果然会抬不起头，老公受不了老婆的盛气凌人。」

    卷田广树不希望典子遭到这种待遇。

    「他想布置成百分之百错在自己。」

    ――所以，乔美，请你帮我。

    「广树先生说，如果我愿意照他的话做，就给我一百万圆。」

    当然，伪装私奔消失的两个月生活费，及周租公寓的房租另计。

    昴先生交抱双臂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起来像在沉思，也像纯粹是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从七月底到现在，你在这里做什么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她露出至今为止最天眞无邪的表情，回答：

    「我去上课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和广树先生讨论过今后的出路。他认为再进护理学校太勉强，劝我打消念头。」

    ――不如从事医疗事务工作，怎么样？

    「由于不是国家资格，比护理师轻松。不过，一样能在医院工作。」

    乔美对母亲的工作抱持某种程度的憧憬，这个推测似乎是正确的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医疗事务的课程有许多种，比较好的地方还是很贵，大概要五十万圆，也得买教科书。」

    因此，她要广树先付一半的酬劳，拿去报名，从八月初开始上课。

    「一周四天。那是短期集中课程，考试很多，光是念书就忙不过来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松开双臂，发问：

    「预付的五十万圆不够用，所以你刷了信用卡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之前你都没刷卡，怎么突然用了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都查到……」

    井上乔美似乎对眼前的帅哥半点好感都没有了。眞下流，她小声啐道。

    「广树先生交代，回家以前，最好都不要用提款卡和信用卡，担心在找我们的人，可能循线找上门。」

    不愧是取走井上乔美的手机，从网咖传邮件的人。

    「只是，我觉得过了这么久，应该不要紧。」

    从家里带出来的衣物实在不够，而且人家想要秋天的衣服――她嗫嚅著辩解。

    「况且，我觉得广树先生太夸张。」

    不，他是谨慎。虽然电子邮件一事弄巧成拙，但共犯居然如此天眞大意，恐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。

    听著她轻松的语气，我渐渐感到好奇，于是问道：

    「参与这样的事，你不害怕吗？」

    井上乔美一愣：

    「害怕？」

    「你对卷田夫妻――从某个时间点起，是对广树先生一个人，以不值得称赞的形式，谈判索求金钱。而且，他还曾被怀疑犯罪，你都不会害怕吗？」

    「哦，是这个意思啊。」

    她露出目前最认眞思考的表情：

    「这么一提，我应该要害怕才对。可是，广树先生人很好。」

    以前也一样，她说。

    「听到他过去的事前，我甚至想过要把他从小典身边抢来。」

    很像这女人会讲的话。

    「这次的事，广树先生感觉被逼到绝境，眞心想逃离现在的生活。可是，我并不害怕。」

    她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他家的火灾，只是单纯的失火吧。简单地说，他就是个倒楣鬼，婚姻也失败。」

    她那不在乎的样子，甚至教人气愤。但正因如此，感觉是发自眞心的想法。

    「你们之间有男女关系吗？」昴先生问。

    乔美噗哧一笑：「才没有呢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她随即收起笑容，喃喃低语：

    「广树先生应该不是讨厌小典。他一直说『对典子过意不去』，都快哭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确实，不像可怕的人会做的事。

    「两个月后，你打算拿什么脸回去找你母亲？」

    面对尖酸的质疑，井上乔美恢复战斗姿态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们母女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是我的隐私，她强调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卷田广树在哪里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她加重语气。「七月二十日搬来后，我们就没再见面，也没联络。」

    「即使你撒谎，我们也很快就会查出来。」昴先生平淡地威胁。「这里有监视器，也有员工。」

    「我没撒谎，我不晓得广树先生的下落。我觉得我们不会再见面，他也这么说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你有一半的酬劳没收到。」我提醒道。「剩下的五十万圆，你要怎么拿？」

    「世上有种东西叫邮局好吗？」

    乔美似乎也讨厌起我，呲牙咧嘴地反驳。

    「你们不知道吗？，顺便告诉你们，还有宅配喔。广树先生和我约定，一定会在十月一日把钱寄到我家，收件人是我。」

    「你相信他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就不能相信他吗？」

    或许是渐渐激动起来，她的音调又拉高。

    「我听从他的计画，所以顺利住在这里，还能去上课。我相信他。」

    她意气用事起来。其实，她的内心也有一丝不安，或是后悔。证据就是，她的眼神游移不定。

    「搞不好我只是烟雾弹，广树先生在别的地方有小三。或许他后悔得要命，早就回去小典身边。可是，那些都无关紧要。反正与我无关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冷酷地说：

    「卷田广树没回去妻子身边。然后，你以前的好姊妹小典怀孕了。」

    井上乔美神情一僵。

    「你骗人……」

    昂先生没回答，我替他解释：

    「是眞的，五个月了，但她身体状况不好，目前在住院。」

    乔美双手摀住嘴巴，指头发颤

    「骗人、骗人、骗人。」

    她微微摇头。

    「广树先生完全没提过……」

    那张脸逐渐变得苍白。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要是我知道，绝对不会……我都不知道，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昴先生抓起立在一旁的拐杖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坦白告诉我们。做为回报，我给你一个忠告。」

    他撑著拐杖站起，俯视井上乔美。

    「立刻退掉这里，回去母亲身边。再也别动歪脑筋，试图向朋友勒索钱财。」

    我们把她留在咖啡厅，离开周租公寓。那名能干的(头发稀疏的)调查员，周到地将昴先生的车开到前面等候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面向前方，沉声道。

    「我讨厌那种人。」这句话不适合出自调查事务所的所长口中，却十足少爷风格。

    6

    随著「蛎壳办公室」承接的案子落幕，我的协助工作也结束。

    然而，那个「想法」依然盘踞在内心。无论是工作的休息时间、在姊姊家泡澡时、在安宁医院单人房沉睡的父亲枕边差点跟著打盹时、带健太郎去微步的途中，我会感到它蠢蠢欲动。

    我犹豫著该怎么办，度过剩余的九月，幸好十九日的星期六到二十三日是秋季连假，又是「夏目市场」大赚一笔的时期。在忙碌当中，我得以远离烦恼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「伊织」果然原封不动出租，新房客没改掉风评极好的店名，继续开起荞麦面店。虽然在这次连假中开幕，但口碑糟透了。

    隔周星期一、二十八日下午五点多，坂井副店长喊住我：

    「蛎壳先生想请你去送货。」

    斜阳庄是坂井副店长负责的，我担心他会觉得不舒服，没想到他说：

    「我听店长提过。杉村先生，你在帮忙蛎壳先生吧？」

    我支吾其词，副店长笑咪咪地交代：

    「请替我转达蛎壳先生，我下次会再去请教打网球的技巧，麻烦了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。」

    「送完货你可以直接回去。」

    这并不是对我有特殊礼遇，而是对「夏目市场」来说，蛎壳家就是这么特别。

    来到斜阳庄，只见昴先生穿著运动服，在客厅以大音量欣赏庄严的古典音乐。

    「据说，摇滚乐的源头是莫札特。」

    他一看到我便开口。

    「辛苦你送货。可以麻烦你把东西收起来吗？我来准备晚饭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可是……呃……」

    「今晚七点，卷田典子会打电话来。」

    我怀里的纸箱差点掉到地上。

    「其实，我想亲自和她谈谈，但她还在住院，不能外出。即使我们一起去探望，应该也没办法见面。」

    「典子小姐的状况这么糟吗？」

    「听说稳定不少，肚里的孩子发育得不错，可以放心。」

    「那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我将罐头摆进柜子，把袋装义大利面收进抽屉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上周的连假期间，井上乔美和母亲去探望她，在病房大哭下跪，惹得主治医生和护士大怒。现在仅有亲属才能会面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一手灵巧接住我差点没拿稳的小瓶橄榄油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只能透过电话联络。杉村先生，比起晚饭， 看来你更需要醒脑的咖啡。」

    井上乔美回家后，和母亲讨论，一起去向典子小姐道歉。

    「她辩解其实想更早来道歉，但母亲只有连假才能休息。她似乎十分消沉，应该是很担心。」

    「那她一个人去不就好了？」

    「大概是害怕吧。那女人的内在，完全就是个不成熟的少女。」

    我有同感。

    「那场骚动告一段落后，典子小姐打电话到我们办公室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想和之前见到井上乔美小姐的调查员说话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工作人员联络我。她留下手机号码，我立刻打给她，但我觉得杉村先生应该一起聆听详情，便另外和她约时间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「不客气。而且，典子小姐需要再休息一阵，我也希望你再来作陪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和我约定，既然把我卷入这件事，会将后续发展告诉我。

    「典子小姐默默聆听井上乔美的辩解和道歉。」昴先生接著道。

    既没责备，也没反驳或发问。

    「她只回说：『乔美，你没有错，都是外子不好……你不用放在心上，钱也收下吧，请保重。』这样就结束了。」

    然而，这并非真正的结束，所以她才会想找调查员谈谈吧。

    「蛎壳先生，你不是叫她『卷田典子』，而是『典子小姐』。」

    他单边眉毛一颤。

    「若说『卷田小姐』，会搞不清在指谁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也对。」

    今晚吃日本料理。加入大量舞茸和山菜的蒸饭，是我守在炉旁，顾著土锅的火完成的。

    这次也没边吃饭边聊案子。昴先生对我在出版童书的「蓝天书房」及社内宣传报《蓝天》的编辑工作都很感兴趣，提出许多问题。我回忆过去的工作，向他述说，也觉得十分尽兴。

    用完晚餐，我将餐具放入洗碗机，擦拭餐桌。昴先生望向壁钟，现在是晚上七点。

    他的手机响起。

    「喂，我是蛎壳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接听电话，说一声「晚安」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打来。可能会聊上一段时间，请先挂掉，我立刻回拨……」

    对方似乎说不需要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那我开扩音，请继续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将手机立在桌角，我们面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一道细微的女声传出：

    「我是卷田典子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向我点点头。我略微倾身向前，对手机开口：

    「卷田小姐，我是『夏目市场』的杉村。」

    咦？手机传来细微的惊呼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之前和蛎壳先生一起去惠比寿的周租公寓，和井上乔美小姐见面的就是我。呃……我对东京比较熟悉。」

    「是我请他陪同的。」昴先生解释。「杉村先生非常担心你们夫妻，拉帮了我大忙。」

    这样啊――她像在喃喃低语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来我家探望过吧？家母曾向我提起。」

    梨子和巨峰葡萄都很好吃，她说。

    「害大家这么担心，还麻烦大家这么多，眞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需要道歉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一如往常淡淡回应，但更温柔一些。

    「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在熄灯前，都是自由时间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谈到一半不舒服，不必顾虑我们，请立刻按护士铃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。」

    斜阳庄的客厅维持著舒适的室温，我却在冒汗。

    「呃……然后……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的话声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「我听乔美提到调查的事……我会想找你们谈……」

    是想拜托你们，她说。

    「请不爱再寻找外子。十月一日，他一定会寄五十万圆给乔美。外子是个守信的人。」

    可是，请不要再寻找他――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昂先生平静地问。

    「这次的事……我是指假装私奔的事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我全部知情，这是外子和我一起想出来的剧本。利用乔美，是外子的主意，但我觉得能拿到钱，对她不是什么坏事，因此我也是同罪。」

    我望向昴先生，他注视著手机。

    「外子和我在考虑离婚，可是，我晓得这件事会让周围的人，尤其是我父母担心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呼吸急促起来，停顿一下。

    「但我们不希望，别人知道我们离婚真正的理由。所以，需要编造一个假理由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沉默著，于是我问：

    「为何要离婚？在我们――你们身边的人眼中，两位是感情很好的夫妻。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轻轻一笑，「那太好了，因为外子和我都辛苦地避免旁人察觉。」

    我彷佛当头被泼了盆冷水。

    「外子不想要小孩。」

    说完，她立刻改口：

    「不，他本来想要小孩。刚结婚时，我们约定等面店上轨道就生小孩。然而，我真的怀孕后，他整个人惊慌失措起来。」

    他开始害怕。

    「他说没办法为人父母，自己没资格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对著手机问：

    「因为他曾蒙上可怕的嫌疑，是吗？」

    回答迟了一拍：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换句话说，这表示害死他母亲和妹妹的火灾，责任在他身上？或者，是他尽管无辜，却仍会招来嫌疑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讲得很慢、很恳切，但内容十分直接。

    汗水淌下我的额头，昴先生神情毫无变化。

    「他不是那么有条有理地解释。」

    大部分的人都没办法。办得到的，顶多只有蛎殻昴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们为此争论过好几次。有一次，他一脸苍白地大叫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是杀人凶手。

    ――杀人凶手怎能抱自己的孩子？杀人凶手怎能扶养孩子？

    「我……说不出话……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的声音暂时中断，似乎在调整呼吸。

    「当时已是半夜，但外子冲出家门。外头一片漆黑……」

    隔天早上，她出门去找。

    「发现外子在屋后的墓地，穿著睡衣，抱膝坐在那里。」

    看起来像一抹鬼魂，她形容道。

    「我终于醒悟：啊，昨晚他的话是眞的……」

    香川广树是杀人凶手。十四岁时，他在家里放火，烧死母亲和妹妹。是他下的手。

    「他曾明确地叫我放弃生孩子，把孩子堕掉。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坚持不肯，不料他说：

    ――那么，我没办法继续和你在一起。因为我一定会疯掉。

    ――坦白讲，我早就累了。我明明不是正常人，却要装出正常的样子。我实在太累，再也受不了。

    「我决定要生下孩子，也曾以为慢慢说服，他会回心转意。但老实说，我渐渐害怕起来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一定会疯掉。

    「居然害怕自己的丈夫，我觉得：啊，我不行了。」

    她也考虑过逃回娘家

    「事到如今，我无法向父母坦言丈夫的过去。因为我们一直隐瞒著。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一阵哽咽。

    「父母十分喜欢外子，把他当成亲生儿子。他……他眞的是很好的人。」

    一直以来守口如瓶，反倒逼得自己无法坦白事实。她筑起一道高墙，围住丈夫和自己，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两人。然而，注意到时，这道墙已变得过分坚固，无法从内侧打破。

    直到井上乔美这个意想不倒的访客，从外面闯入为止。

    「五月底你发现自己怀孕，六月初井上乔美联络你们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俐落归纳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们夫妻等于是扛起两个不为人知的难题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之间一定发生过许多激烈的口角，也经历无数失眠的夜晚。」

    他隔一拍，继续道：

    「你真的非常努力。」

    他的嗓音温柔，像在慰劳。

    约莫是昴先生心意传达出去，典子小姐话声的又失去控制；

    「一、一开始，外子……」

    话声变成哭声，她坚忍地试著克制。

    「说乔美的事交给他。他会想办法糊弄过去，呃……」

    「笼络她、怀柔她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类似这样，外子说会把她赶走。当时，我满脑子只想到孩子和我们的事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是当然的。」

    可是，怎么讲……」

    此时，典子小姐突然呼唤我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外子和我在店里时，是另一种人格――可以满不在乎。结婚后，两个人一直守著秘密，面对周遭的人，总是有点像在演戏。这也更进一步巩固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……」

    我默默点头，接著想到对方看不见，急忙傻傻应一声：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她轻轻一笑：

    「待在店里时，不管是孩子的事或乔美的问题，都能搁到一旁，感觉和平常没任何不同。客人都喜欢我们的店，『夏目市场』的人也对我们很好。」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怎么不向我们求援？

    「在店里表现得开朗，我藉此得到救赎。外子想必也一样，可是，我们一直欺骗著大家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这没什么好道歉的。」我的话声也不住发颤。

    「拥有秘密，就是这么回事。」昴先生开口。「这和故意骗人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是吗？她小声说。

    厨房的冰箱发出声响，自动制冰器吐出冰块。

    「我要生下孩子。外子决定和我分开，恢复单身。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自言自语般继续道。

    「我们做出结论，著手进行各种计画。然后，我提议：如果你外遇，和对方私奔，大家比较容易接受，。」

    ――也对。这样一来，大家都会同情你，好好呵护你。

    「于是，我们打算利用乔美。她出现的时机正巧。」

    我一点都不恨她，典子小姐说。

    「但你变得那样憔悴。」我忍不住出声。「广树先生是在前一晚离家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跟你们的计画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后来，你独自哭了整晚吧？」

    她没立刻回答，或许又哭了。

    「我不光是哭。」

    我在大扫除，她说。

    「三更半夜，我却像个傻子，清理整幢屋子上上下下、每一角落。我用一大堆清洁剂和除霉剂，想把他的痕迹清除得一乾二净。」

    那就是我闻到的氯水气味。

    「卷田小姐。」昴先生开口。

    「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状况了。往后我们不会再寻找卷田广树先生的下落，请你放心。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沉默著。

    「寻找井上乔美小姐下落的委托已完成，本来就没有我们多事的余地。做为参考，我还有两、三个问题想请教，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还想追问什么？

    「你和广树先生，提你就读短大时认识的。你们住在同一栋公寓的不同户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你知道得眞清楚。」

    「当时他从事什么工作？」

    她思索片刻，应道：

    「很多。他在附近的超商打工，也会去外食连锁店或小钢珠店当店员。」

    「他身兼多种打工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因为他没上高中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在他向你坦白过去前，你都不曾感到奇怪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……当时有不少人求职不顺。而且，如果我不是短大毕业，恐怕也找不到工作，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确实，年轻人的求职困境，虽然多少有些波动，但就是从那时开始的。

    「他是什么时候告诉你十四岁的事？」

    她立刻回答：「我辞掉公司的前一年，大概是九月。那段时期起，我偶尔会提起我们的未来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有事要向你坦白。

    「但他说自己是无辜的。他没在家中放火，失去母亲和妹妹，非常伤心难过，也很想死。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哑声重述他的话。

    「他大可瞒著我，却毫不保留地告诉我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你还是大受打击吧？。你向公司请两周的假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对……没错。」

    我彷佛能看见她惊讶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调查事务所眞厉害。」

    昂先生维持自己的步调。

    「最后你没和他分手，反倒决定和他结婚，回到你的故乡，一起共度新的人生。最大的理由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结过婚的人都明白，这不是那么容易回答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喜欢广树。」

    卷田典子说。

    「我喜欢他，也信赖他。在交往的过程中，我觉得他是好人，所以我相信他是无辜的、造成他母亲和妹妹死去的火灾是一场意外。然而，广树却遭到怀疑，一直很痛苦，甚至遭亲生父亲拋弃，变成孤单一人。」

    孤独、无依无靠，没人肯定。

    「我打心底这么相信。始终相信他，与他一起生活。」

    直到几个月前，听到丈夫的吶喊为止。

    ――我是杀人凶手！

    我明白了，昴先生开口。

    「当时，井上乔美小姐有没有阻止你结婚？」

    「她不是那样的人。」

    典子小姐轻笑。应该只是听起来像在笑。

    「我找她商量，她完全吓坏了，嚷嚷著『天哪，不得了』，所以她才没告诉任何人，替我们保密。」

    直到九年后，想到可利用这个秘密换取金钱。

    「我问完了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以眼神催促，于是我凑近手机：

    「典子小姐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请保重身体。」

    「我会的，感谢。」

    「等你身体康复，如果想转换心情，欢迎带著孩子来『夏目市场』看看，大家都会很开心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， 一定。」

    然而，结束通话时，她这么说：

    「谢谢你们，再见。」

    我和昴先生注视著回到待机画面的手机，沉默许久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我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即使她没拜托，我也不打算去找卷田广树。」

    他的眼神阴沉，像是笼罩对阳庄的黑夜。

    「因为从一开始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。」

    盘踞在我内心的「想法」又蠢蠢欲动，重新复苏。

    「请瞧瞧这个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拿起手机，进行操作。

    「我派调查员找过，真的耗费好大一番工夫。」

    那名能干的(头发稀疏的)调查员，想必是耐性十足地继续追查。

    「香川广树在国中是个问题儿童，即使寻找，也找不到算得上朋友的同学。他几乎没参加学校活动，没去毕业旅行，毕业纪念册上亦没他的照片。」

    这是入学典礼的照片，他说。

    「十二岁的香川广树。」

    我望向手机画面。

    「你觉得这副长相的少年，二十年后会变成你认识的『伊织』老板吗？」

    我盯著画面，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对吧。」昴先生附和。「这两个人，是完全不同的人。」

    7

    掀开底牌一看，原来昴先生和我想的一样。

    在斜阳庄第一次听到「伊织」的广树先生的过去时，我是这么想的：父亲主动断绝关系后，香川广树变得无依无靠，却也从昔日的嫌疑中解脱。接著，他认识卷田典子，与她相恋，重获新生。如果不这么想，昴先生的调查员查到的「香川广树」，与我认识的「卷田广树」形象根本无法重叠。

    当时，我眞心这样以为。除此之外，没有别的可能。所以，我希望可怕的推测落空。

    之后，我得知典子小姐怀孕住院，明白她的母亲多么伤心， 看到广树先生寄到「卷田」的信，读到他以简洁诚恳的文字，为自私的行为道歉。

    从那个时侯开始，我的想法渐渐动摇。

    即使撇开香川家的悲剧是意外或纵火的疑虑，十四岁的香川广树也是母亲烦恼的源头。他凡事非要顺著己意不可，动不动就发脾气。不仅不疼爱妹妹，甚至嫉妒妹妹、欺负妹妹……

    我认识另一个从小就有这种倾向的大人。是一名女性，三年前将《蓝天》编辑部搅得天翻地覆，还持刀威胁我的妻女。

    当时，我有机会从她父亲口中，听闻她的青少年时代。她一样脾气极差，总是怨天尤人，怎么样都难以让她满意。她有个哥哥，原本感情融洽，但哥哥结婚后，她不愿哥哥被抢走，以十分残忍的方式毁掉婚宴，害哥哥的新娘自杀。

    她的父母都是诚实的好人，尽一切努力面对不断惹事生非的女儿，却依然无法改变她。在进来《蓝天》编辑部以前，她引发数不清的麻烦，终于犯下刑案。

    她年近三十，但香川广树认识卷田典子时，应该更年轻。而且，他不像那名女子，得到父母的关爱。甚至没上高中，关在家里富茧居族，最后遭父亲拋弃，被丢至社会上。

    这样一个人，眞的有办法改变吗？

    我的心不停摆荡，这个想法盘踞在胸口深处。找到井上乔美，听她说那是一场假私奔后，疑念益发浓厚。

    曾是香川广树的「伊织」老板广树先生，没对厚著脸皮来要钱的井上乔美生气，尽管利用她。却也好心地安顿她的生活。广树先生一次都没发脾气，连半点暴力行为的徵兆都没有。

    井上乔美根本不怕他，反倒说他温柔，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一个人有办法变得这么多吗？

    是不是应该从不同的角度，重新诠释此事？

    会不会并非香川广树变了个人，而是「香川广树」根本换了一个人？

    在东京认识卷田典子，坠入爱河的男人，根本不是「香川广树」，只是自称「香川广树」？

    蛎壳少爷的和我有相同的想法。不过，他的出发点，不是我那种灾难式的经验。调查员找到香川广树的父亲，但他甚至不愿看一眼现在的广树先生的照片。

    父亲似乎仍害怕儿子。那么，他不是应该会更想知道，儿子在哪里，过著怎样的生活，亲眼确认他变成什么样貌？父亲坚持不肯看照片，是不是有别的理由？

    父亲是否知道，根本没必要再看照片确认？

    昴先生隐约有这种感觉，耿耿于怀，才派调查员寻找香川广树少年时期的照片。

    然后，昴先生和我听到卷田典子的告白。两人低调而幸福地过日子，但她一怀孕，广树先生竟心生恐惧。他情绪失控，认为自己没资格当父亲。

    ――我是杀人凶手

    ――杀人凶手怎能抱自己的孩子？杀人凶手怎能扶养孩子？

    典子小姐，将这段话解释为，他承认十四岁时放火烧毁自家，害死母亲和妹妹。

    蛎壳昴先生有不同的见解。

    我也认为并非如此。

    香川广树的父亲――香川直树住在横滨市内。他在一家制造化学药品的大公司做到退休，接著进入子公司担任干部。

    他很难找到。即使打电话到职场，还没表明来意，他就挂断。我们不愿打扰他现在的家庭，因此避免直接造访他家。

    等待机会的期间，月历翻开新页，进入十月。跟母亲同住的井上乔美没收到剩余的五十万圆，但她当然没气恼。

    我继续在「夏目市场」工作，也会去探望父亲，还跟父亲说上一些话，并为此惊异。父亲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，一看到病榻旁的我，便问：

    「三郎，发生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他说我脸色很差。

    「爸今天的脸色倒是不错。」

    父亲虚弱地微笑，「毕竟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没有。」

    这样啊，父亲应著，又进入睡梦中。

    不管身体再虚弱、分开生活的时间再长，父母依然是父母，最瞭解自己的孩子。我切身体认到这项事实。

    十月快到中旬时，我接到昴先生的电话。

    「十七日星期六，可以和香川先生见面。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要参加母公司在秩父高尔夫球场举办的球赛。

    「条件是比赛结束后，时间不能太长。杉村先生，你能去秩父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和店长商量看看，请他让我请半天假。」

    我告诉中村店长又要去当蛎壳少爷的司机，他二话不说地答应。

    当天，昴先生和我都穿西装，但没打领带。他的拐杖和平常用的不一样。

    「我会配合服装挑选拐杖。」

    在车子里，昴先生告诉我截至目前的经过。

    「由于事情迟迟没能了结，我写封信，附上照片，将详情全告诉他。」

    所以不需再次说明，昴先生解释。

    香川先生指定的地点，是距离高尔夫球场约两公里外的河鱼日本餐厅。除了主屋以外，还有许多独立小包厢。我们在其中一个包厢碰面。香川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来，却熟练地吩咐女侍，要先谈三十分钟的公事，之后再上料理。

    香川先生是个体型富态的绅士，或许是在俱乐部喝了一些酒，脸颊微微泛红。他穿著高尔夫球装。

    「你们寄给我的照片和信件都销毁了。」

    他一开口就这么说。

    「非常冒昧，不过能请两位脱掉外套和衬衫吗？我想确定不会被录音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和我僵住两秒，接著依香川先生的指示动作。

    「这样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穿回衬衫和外套，从西装内袋取出两张照片，对著香川先生摆到桌上。一张是香川广树的国中入学典礼照片，另一张是桑田町夏祭的合照，将脸部截下，放大成相同尺寸。

    「这是你的儿子广树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指著学生及少年的照片边缘，接著移向广树先生的照片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这是谁吗？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望著两张照片，咬紧下唇。那张脸的眼睛部分和香川广树很像。

    「我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。」

    他叹一口气，低声回答。

    「我只见过他一次，是我和儿子――广树，断绝关系一年后的事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毅然抬起头，我却垂下目光。

    「一开始，他说是广树的朋友，打电话到我任职的单位。光说是广树的朋友，'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，但因为和广树有关，我不安起来，决定与他见面。」

    他是十分有礼貌的年轻人，香川先生形容。

    「穿著廉价的衣服，神情比我不安。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广树的同路人，而是会遭广树利用的人。」

    年轻人不断向香川先生赔罪。

    「他感激我愿意见他，还说从广树那里详细听过我的事。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指著「伊织」的广树先生照片。

    「这个人比广树大三岁，当时大概二十一、二岁。」

    那么，他其实年长典子小姐五岁。外表差不多也是这个岁数。

    「他本来要报出名字，我制止他：你不要讲，我不想知道。只要是儿子惹出的问题，我半点都不愿牵扯上。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又重重叹气。

    「简而言之，他将自己的户籍卖给广树。更准确地说，是交换户籍。然后，他从广树那里得到一百五十万圆。」

    此时，他总算直视我们。

    「你们也清楚这种情况吧？这笔金额符合行情吗？」

    昴先生立刻回答：「户籍买卖并不是值得惊讶的罕见行为，不过要看个案。现在大多透过网路交易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如今什么事都靠网路搞定。」香川先生发出呻吟。

    「但也不是这么简单。伪造户籍另当别论，但不是光靠买卖和交换，就能变成另一个人，因为护照和驾照等都附有照片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长相没办法交换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如果买卖或交换的双方都没有护照和驾照，是白纸状态，价钱就会提高。若其中一方或双方都已取得这类证照，需要伪造或动手脚，价格便会下跌。」

    所以要看个案。

    「取代广树的男子，结婚后变成『卷田广树』，在山梨县上驾训班，取得驾照，

    换句话说，真正的广树本来并无驾照。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点点头。「恐怕没错。即使他想，也不可能上驾训班，乖乖听教练的话。」

    语气十分恶毒，完全不像在谈论亲生儿子。连我母亲都得甘拜下风。

    「广树不可能出国旅行，应该没护照……」

    「附带一提，卷田广树和卷田典子现在也没护照。」

    我不会再去质疑「蛎壳办公室」怎么查出此事。

    香川先生拿起「伊织」的广树先生照片，随即放回桌上，接著道：

    这个人和广树在小钢珠店认识。他是那里的店员，广树天天去报到，花钱如流水。」

    一定相当引人注意，香川先生说。

    「在他看来，广树是好客人，年纪又相仿，两人不知不觉亲近起来。没多久，广树主动坦白自己的事，当时，广树的表情就像在好奇对方的反应。」

    他就是这种人――

    「面对看起来和善的人，他就敢强势。在学校也是如此，连对方是老师都不放过。在这层意义上，广树看透人的能力精准得可怕。」

    ――起初我十分同情他。

    「年轻人这么说。真的很傻，这下他就完全落入广树的掌心，之后便任凭广树操弄。」

    「户籍买卖的事，是哪一方提出的？」

    「不清楚，我没问详情。不过，当时他的……」

    他又指著「伊织」的广树先生。

    「他的父亲生重病，需要一大笔钱支付手术费和医疗费。」

    那么，在他眼中，这一百五十万圆，显然具有比金额更重大的意义。

    「广树有钱。」

    「是你和他断絶关系时，分给他的钱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开口。

    香川先生毫无心虚的神色

    「只要一百五十万圆，就能在官方文件上变成别人，在他看来应该非常划算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这部分我有些不懂。」昴先生发问。「香川先生家的火灾，确实是一起惨痛的悲剧，当时媒体也大肆报导，但广树只是十四岁的少年，警方并未证实是他纵的火，我不认为他会如此受到『香川广树』这个名字的束缚，甚至想换掉户籍――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打断昴先生的话，「他被束缚了。因为他心里有底。」

    那是没有一丝犹豫的断定。

    「况且，跟别人交换户籍，广树觉得很好玩吧。他亲手杀害家人，毁掉这个家，逼得父亲逃走。但换了新户籍，就能得到新的家人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里，连蛎壳少爷都答不出话。

    香川先生依然指著「伊织」的广树先生照片。

    「这个人有生病的父亲，还有照顾父亲的母亲和两个妹妹。好死不死，偏偏是妹妹，广树最喜欢虐待女孩。」

    面对默默无谱的我们，香川先生喝一口女侍留下的冰水，继续道：

    「所以，这个人才会怕得不知所措，最后走投无路，想找人商量，于是找上我。因为广树开始纠缠他的妹妹。」

    我感到一股寒意，衬衫袖子底下的胳臂爬满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「你们没办法查到广树国中毕业后的行踪吧？连我都无法完全掌握，能够掌握到的，我都四处奔走，全数掩盖掉。」

    「掩盖掉？」昴先生的目光变得锐利，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，那家伙盯上住家附近的年轻女孩，我不晓得他做过几次、做到什么程度，不过其中一件，他当场拍下被害人的照片。」

    「你怎会知道？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粗暴地说：

    「我在广树的房间看到那些照片！」

    一阵冻结般的沉默，只听得到香川先生的喘息声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忠告这个人――」

    忠告「伊织」的广树先生。

    「叫他快逃。妺妹不用说，我劝他让父母也逃去别的地方。否则，没办法从广树的魔爪中保护两个妹妹。」

    不过，要完全逃离户籍上是亲人的男子，极为困难。

    「万一办不到，只能由你挺身而出，赶走广树。我告诉他，只有这两条路，否则会沦落到我这样――眼睁睁看著妻女被广树杀死。他回去前，脸色变得比来见我时苍白。」

    后来，他怎么行动、事情如何发展，我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――香川先生说。

    香川先生深呼吸，彷佛要努力恢复冷静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从你们给我的报告来看，他似乎选择后者。」

    他挺身而出，赶走香川广树。除掉这个人。

    我是杀人凶手。

    他的吶喊，其实是这个意思。与香川广树交换户籍的青年，杀死香川广树――为了保护家人。

    他接下来的人生，一直背负著这个秘密。即使对他坠入爱河 结婚的对象，都无法全盘吐露的秘密。

    然而，打算独自带进坟墓的秘密，却从内在不断折磨他。最后，他遭到侵蚀。在他深爱、也深爱著他的卷田典子，为了保护他，而在两人周围筑起的坚固高墙的内侧，他变得愈来愈脆弱。

    因此，得知流著自己血脉的婴儿即将出世，他顿时崩溃。

    明明不是正常人，我没办法继续假装正常人。我无法用鲜血玷污的这双手，拥抱自己的孩子。

    人会追求幸福，为了追求幸福而努力，但每个人的幸福都不同。为了冀求乐园，拚命往前走，可是每个人心中的乐园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连相爱的男女之间，追求的事物地不尽相同，于是会造成误解。努力只是徒劳，幸福知幻影般消失，不管再怎么往前走，乐园永远都在构不著的另一头。

    香川先生说：

    「他替我完成身为父亲应尽的责任。在这层意义上，我对他很过意不去。」

    语气平板，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。他是眞心感到亏欠与悲伤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这个人――如果他……嗯，除掉我儿子广树……」

    不是能立刻恢复原本的身分吗？

    「我绝对不会去找儿子，他应该也明白，不必担心我会追究。既然如此，以

    『香川广树』的身分，处理完必须善后的问题，他大可取回眞正的身分。」

    「事情没这么容易。」昴先生解释。「户籍的买卖，不是户籍誊本的买卖。除非确定交易确实成立，否则买方不会付钱。交易都是这样的吧？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蹙起眉，「那要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刚刚提过，这种情况下，若双方证件都是白纸的简单买卖，一般作法是买方用获得的身分申请护照。」

    「一般作法？」

    我忍不住插话，但昴先生一如往常，淡淡地继续道：

    「因为护照是附有照片的官方身分证。」

    长相无法交换。

    「没有比取得护照更确实的方法。而且，护照和驾照不一样，只要文件齐全，马上就能取得。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依然苦著一张脸，嗤笑一声：「可是，只要不出国，就不需护照。本人小心点就没问题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可是我国政府发行的身分证。对本人来说固然重要，但对政府来说，也是最重要的个人识别证件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望向「伊织」的广树先生照片。

    「这个人老实又胆小。一般我们称这种人为『善良的小市民』。」

    这样一个人，却在情势逼迫下，犯下杀人重罪。

    「他甚至没在自己的面店网站放照片。明明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他原本的长相，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到网站；就算看到，碍于名字不一样，也可能以为是相似的不同人。即使如此，背负著罪恶感，他仍怕得不敢放照片。」

    这样一个人，心知社会上存在著一份可能揭发自身谎言和罪行的官方资料，还敢恢复原本的身分吗？一旦碰上万分之一、十万分之一的不巧，导致眞相败露，会牵扯到他想保护的眞正的家人。

    昴先生抬起头，望向香川先生：

    「最起码，直到你儿子以这个人的身分取得的护照失效前，他只能继续使用香川广树的身分。我是这么认为。」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他认识卷田典子――

    我忽然想到，他会将「香川广树」的过去告诉典子小姐，或许并非单纯是太诚实，而是希望她能和自己分手。要是典子小姐害怕，远离他就好了，这样他就能死了这条心。

    然而，尽管烦恼到憔悴消瘦，典子小姐却没放弃对他的爱。

    ――明明不是正常人，却要假装正常人。

    所以，他不得不选择这条路。

    「真的很像广树的作风。」香川先生紧皱眉头，唾弃道。「死掉以后，还要继续折磨这个人。」

    「广树可是你的儿子。」昴先生彷佛在低声劝告。

    香川先生丝毫不受影响。他瞪大充血的双眼，瞪著昴先生说：

    「不，他是怪物。」

    国中的入学典礼上，少年凶狠地板著脸入镜合照，不知是光线刺眼，还是厌恶著什么。

    不管是怎样的父母，终归是父母，最瞭解孩子。

    他是怪物。

    「我也不是一直袖手不管。我看过许多书，请教许多专家。像广树那种人，是极低的机率中，不是谁造成的缘故，而是天生就是那副德性。那就叫心理变态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不是能随便使用的字眼。」

    蛎壳少爷第一次明确表现出愤怒。

    「对象是孩子，更应该谨愼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认为我还能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握拳，重重捶一下桌子。冰水杯摇摇晃晃。

    怒气染红他的双眼，脸色却宛如白纸。

    「我只能祈祷。祈祷广树――他应该早就变成白骨了吧，祈祷他永远不会被找到。然后，然后……」

    香川先生望向「伊织」的广树先生照片，真的像在祈祷般闭上眼。

    「希望这个可怜人，能回到父母和妹妹身边，过著安稳的日子。」

    虽然对店家很过意不去，但我们没用餐就离开。

    夜已深，从秩父前往山梨县境的山路沉入黑暗，副驾驶座的昴先生脸庞倒映在车窗上。

    他看起来像一抹幽魂。像卷田典子发现时，抱著膝盖坐在自家后方坟地的她的丈夫。像憔悴不已，哭肿双眼倒进我怀里的卷田典子。

    「蛎壳先生。」

    你还好吗？我问。

    「大概吧。」他应道。

    夜晚与深山的黑暗，连同车子包裹住我们。

    「他也死了吧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彷佛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「所以才没将约定的五十万圆寄给井上乔美。」

    我什么都不想说。

    「他的自我认识大错特错。他是个再正直不过的人。正因太正直，才会无法承受。」

    曾是「伊织」老板的人。打出美味的荞麦面，深爱妻子，喜欢登山和摄影，温柔和善的人。

    昴先生说一声「抱歉」，打开汽车音响。与在斜阳庄听到的截然不同的重量级摇滚乐响起。

    我握著方向盘，昴先生靠向椅背闭上眼，车子以远光灯划开夜晚的深渊前进。我漫不经心地听著大音量的重金属音乐，几首歌过去，歌词的某个部分勾起我的注意。

    「沙男要来了」。

    所以，就寝前记得祷告――歌词这么向孩子述说。

    沙男―sandman，这是欧洲童话故事里登场的怪物，会往孩子的眼睛撒上魔法的沙子，让他们睡著，落入美好的梦乡。不过也有人解释为，那是将孩子拐进黑暗世界的怪物。

    孩子啊，睡前记得祷告，因为像沙子一样无法捉摸的恐怖怪物就要到来。

    眞正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不幸男子，或许认为对于即将出世的婴孩来说，自己就像沙男。

    「我要上床睡觉了。

    神啊，请保护我。

    如果我一睡不醒，

    请带走我的灵魂。」

    我不熟悉重金属音乐。

    「这首曲子叫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金属制品(Metallica)的Enter Sandman)。」

    我觉得这是写给他的送葬曲。

    这个月底，父亲去世了。走得十分安详。

    守灵和葬礼一切顺利。唯一的插曲，只有麻美哭到睡著，感染中耳炎。

    丧期结束，我到「夏目市场」上班，每个人都安慰我。中村店长说：

    「私下去我的秘密基地吧，我们痛饮一场。」

    我感激地答应，没想到目的地竟是斜阳庄。昴先生大展厨艺，并备妥红酒等待我们。

    喝酒吃饭之际，昴先生将这次的案件一五一十告诉店长。

    「少爷，我会当成什么都没听见。」中村店长开口：「所以，请端出比红酒更烈的酒来吧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他大口喝著不该用红酒杯品尝的义式白兰地，在深夜醉倒，睡著在沙发上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你看起来闷闷不乐。」昴先生关切道。

    我以为他讨厌酒类，没想到判断错误，他是千杯不醉。所以，他才说平常不喝酒

    「是又被卷入案件的关系吗？」

    我摇摇头，「总觉得自己受到诅咒，连回到故乡都会招惹麻烦。」

    这话有一半是认真的，为此消沉也是眞的。

    蛎壳少爷没有笑我。

    「这次的案件不是你带来的。不过，我理解你忍不住要这样想的心情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他微笑道：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乾脆别逃避，挺身面对诅咒如何？」

    我惊讶地望著他。

    「不会要求你在我底下工作。」

    即使微笑，昴先生依然老成持重。

    「比超担任我们这种办公室的调查员，杉村先生更适合当自由行动的私家侦探。我会每个月提供案子给你，让你维持生活所需，也会提供支援，方便你独立创业。」

    我喝得相当醉。「蛎壳办公室」的年轻所长，饶富兴味地观察我。

    「以前，我卷入案件时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有两个可爱的女高中生说我应该去当侦探。」

    「她们应该会和我很投机。」

    我不禁一笑。「在那起案件中，我认识眞正的私家侦探。他以前是警察，中途离职，做起侦探。」

    相当罕见呢，他说。「我们办公室也有警察出身的调查员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他告诉我，他厌倦刑警这个等悲剧发生后再收拾残局的工作，往后他要尽可能防患未然。」

    昴先生在我的杯中斟入红酒。

    「这话说的真不错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，可惜已去世。」

    客厅播放著老蓝调金曲，这是中村店长的嗜好。

    「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？」

    先生点点头，「当然，我会在这里待到月底。」

    我无法想像他在东京的办公室，于是益发好奇。

    中村店长微微打著鼾。昴先生瞥他一眼，露出苦笑：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看看身后的书架，有你怀念的公司信封吧？」

    书架上的书不多，我马上找到「蓝天书房」的淡蓝色信封。

    「请你看里面。」

    里面是一本外观宛如绘本的薄书，名叫《快乐折纸》，作者是「南阳一郎」。

    「是你在惠比寿见到的，那个头发稀疏的调查员的作品。他是个折纸大师喔。」

    居然连所长都如此形容，这个人实在太教人同情。原来他有著如此令人意外的兴趣。

    「这是他写给孩童的第二本折纸书。眞要说起来，南的本行是折纸，调查员是副业。」

    「哦……」

    世界实在广大，充满各式各样的人。

    「调查你背景的，其实也是南。一般情况下，不会在事后和调查对象碰面，想必他颇尴尬。他说算不上赔礼，如果不嫌弃，请送给令嫒吧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第一页是可爱的雨蛙折纸。

    这件事我只和一个人商量，就是我的侄女麻美。

    我们坐在她喜欢的咖啡厅，隔著披萨吐司和果酱吐司讨论。

    「不错啊。」侄女说。「如果叔叔住在东京，我就能三不五时去玩。

    「好自私的理由。」

    麻美咯咯笑著。

    「事情没这么简单，而且我工作不到半年就辞职，对中村店长和『夏目市场』的人太过意不去。」

    「叔叔只是打工吧？『夏目市场』少了叔叔也没差。」

    这话刺伤我了。

    「叔叔受伤啦？」

    「有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叔叔在这方面意外脆弱。」

    是你的措词太不纤细。

    「我呢――只是隐约啦， 一直觉得叔叔不会待太久。因为你的心思总是不在这里，彷佛灵魂有一半留在东京。」

    我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情况。

    「原本以为叔叔是和女儿分开，感到寂寞，但我又觉得不仅仅如此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清楚理由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更应该回去确认一下吧？」

    侄女吃著披萨吐司，果敢地敦促我。

    「人生就得往前进。，万一失败，再回来就好。反正不管叔叔去哪里，故郷都不会跑掉。」

    不过到时我应该已不在老家，她说。

    「我会在外头的世界冒险。叔叔失去冒险的冲劲了吗？」

    我扪心自问。

    然后，得到了答案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我真的忙得和陀螺一样，辞掉「夏目市场」的工作，在故郷和东京来来回回，寻找事务所兼住家，在「蛎壳办公室」接受基础实习(原来这么正式，还有实习) 、这段期间，也处理父亲的纳骨事宜。

    对于我的决定，母亲没生气，但依旧毒舌。

    「你这个人啊，不管做什么都三心二意。我就知道迟早会这样。」

    大嫂显然非常开心。因为她开心，哥哥也赞成。

    姊姊和姊夫洼田一阵惊讶。接著，姊夫鼓励我，姊姊则是担心健太郎――不过，不是担心爱犬会寂寞。

    「以后没有你帮忙带出去散步，就不能这么轻松了。」

    家人的反应都很像他们的作风，其实我觉得这样就好。

    「名片要印『杉村侦探事务所』喔。」

    麻美这句话不是建议，而是命令。

    「『调查事务所』听起来是半吊子，实在很逊。叔叔要当的是私家侦探，所以要自称侦探。」

    于是，我从善如流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分身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「倾斜了呢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「嗯，倾斜了。」诸井社长说。

    「有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我们的巡回管理员田上低喃，竹中夫人轻拍他紧实的背部说：

    「你啊，明明有在运动，姿势却歪七扭八，才会看不出来。」

    四人在我向竹中家租借的，事务所兼自宅的老房子前一字排开。现在是二○一

    一年五月十一日，下午三点多。

    东日本大地震后，刚满两个月。地震发生的下午两点四十六分，我们四人配合收音机广播，进行一分钟的默祷。接著，进入竹中夫人口中的「面对问题，立下决心」的协议。

    竹中家是大资产家，拥有许多不动产。我租借的老房子，在其中也是屋龄最古老的木造房屋。搬进去时说是屋龄四十年，但这次仔细检查，发现正确来讲，在今年四月屋龄跨入四十三年。签约后在房东大方的同意下，我稍微更动内部装潢，但外观没变动，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这是栋老房子。

    如今这栋老屋倾斜了。当然，是那天震度五级的地震造成的。

    「看过去的右边，感觉像是整体往前拉了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或许屋子变成平行四边形。不过那是歪斜，跟倾斜不一样吧？」

    「总之，一样危险啦。」

    倾斜的角度是多少？是往三六○度的哪个方向倾斜？这倾斜是源自于房屋哪个部分的损坏？地基更深处的地盘下陷了吗？详细情形，必须委托专门业者调查才知道。

    「我问过大松设计的师傅，不过对方手头有超过二十件的房屋健检案子。其实，他接到更多委托，尽管以人多的地方为优先，仍忙到假日都得加班。所以，他说不好意思，暂时没办法处理我们竹中家的这栋老房子。」

    竹中夫人双臂交抱，哼一声。

    「他还表示，这栋老房子检查也是白费工夫，应该要行个礼，感谢这副老骨头撑过漫长的主震和没完没了的余震，慰劳它实在辛苦了，然后拆掉重盖――说得真容易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是竹中夫人家，就能毫不犹豫地重盖。」诸井社长说。

    「即使是我们家，拆掉一栋房子重盖，也是很花钱的。」

    竹中夫人――竹中松子七十岁，一四三公分的娇小身躯上，顶著一头灿烂的银发。无论何时见到她，脸上必定略施脂粉。根据斜对面柳药局的柳太太提供的情报，除了居家服以外，竹中夫人全部的衣服都是订做。

    不是有钱所以奢侈，而是找不到她能穿的成衣。因为她的体型像个小木桶。

    接著，柳太太补充道：

    ――别创是我透露的啊。不过，这话也是在称赞。竹中太太是小又坚固的木桶，里面装的东西非常高级。虽然我不晓得到底装些什么，总之很高级。

    竹中夫人符合身材的小脚，紧踏在人行道上仰望我。「杉村先生，你死心吧。修补这栋房子对竹中家来说只是浪费钱。但继续租给你，害得前途无量的私家侦探被压死在租屋处，身为房东也会睡梦难安。」

    面对花钱的搬家'，及必须从头设立事务所的现实难题，在茫然失措前，我反倒不小心笑出来。前途无量的侦探，眞是好笑的形容。

    田上似乎有同感。那张一年四季都晒得一样黑的脸，笑了开来：

    「是啊，如果老房子压垮杉村先生的未来，可是大家的损失。」

    「讨厌啦，你们两个，有什么好笑的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。」诸井社长一脸若无其事，但眼睛也在笑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吧？」

    听到田上的话，尽管我有些懊恼，仍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只能搬走了。」

    地震发生前，我就感觉这栋房子老旧到进行修缮，也只能撑过一阵。有时地板

    下的横木和柱子会发出倾轧声，厨房和盥先室的地板，如果用力踩踏某两个地方，便会沉陷。二楼和室的榻榻米，边缘微微浮起，没办法压得平整。阶梯的踢面和踏板之间出现空隙，扶手一推就摇摇晃晃。

    当天，我待在这栋老房子一楼的事务所，面对著电脑，阅读桃子的学校定期传给家长的电子报。女儿跟著前妻，与外公和舅舅的家人热闹地住在一起。新学期开始，她就升上小学四年。六月生日过去，便满十岁。

    一开始感到摇晃时，我在看「新年度行事历」，想著原来小学四年级就有第一次的校外教学露营。突然间，晃动变大。

    我还坐在电脑椅上。五脚椅的滚轮移动，椅子左右滑行。

    好大的地震――我心生戒备，却觉得不太对劲。有横摇这么久的地震吗？

    ――难道房子要塌了？

    饶过我吧……正当我这么想，瞬间窗玻璃震响，巨大的摇晃袭来，彷佛整栋房子在哆嗦。我看见走在窗外的西装男子惊呼「噢」一声，蹲到地上。不是这栋房子的问题，真的是地震！我抓起手机冲出屋外，还记得趿上拖鞋。

    谈定租这栋老房子时，诸井社长严肃地忠告过我。

    ――依我的直觉，这栋房子顶多耐得住四级地震。要是超过四级，赶快离开，如果窗玻璃劈啪作响，就超过四级了。

    ――隔壁的木工所虽然小，但屋子很新。而且不是一整片的地基，是打了摩擦椿，屋子盖在上面，耐震性极佳。平日要和对方打好关系，万一遇上地震，就过去避难吧。

    我遵守忠告，因此一来到隔壁的尾岛大工制作所门口，抓著办公桌站著的尾岛社长便向我招手：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 这边、这边！」

    女职员躲在桌子底下。后方的作业所，穿工作服的男子抱著头，背贴在墙上。

    「只有你一个人？客户呢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客人。」

    我一进去自动门便没再关上(事后听说，那道自动门采用的系统，是一侦测到强烈地震，就会自动固定在开门) 。除了电线沙沙摇晃的声响，户外还传来女人的尖叫声，是斜对面的柳药局。我又想出去，但尾岛社长抓住我的手肘制止：

    「等停了再说。」

    玻璃的鸣响停止，晃动渐渐减弱，持续好久，我生平从未经验过这么漫长的地震。

    「还在摇，怎么搞的？」

    社长呻吟似地说，一手抓著办公桌，另一手按住档案柜。躲在桌底下的女职员几乎要哭出来：

    「是震源很远， 一定是东海大地震。」

    社长朝后面的作业所吼道：

    「山田，开收音机！听广播！」

    很快地，NHK播报员冷静的话声传来：涩谷电台发生强烈地震，目前摇晃已渐渐平息，请各位听众留意落下的物品，并检查火源……

    我离开屋外，穿过马路，冲进柳药局。店内变得五颜六色，商品架上的货品掉了满地。

    「柳太太，你不要紧吧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杉村先生！」

    柜台里冒出柳太太和另一名中年妇女的头，应该是恰巧在店里的客人。她们似乎一起钻进柜台底下。两人都一脸苍白。

    「这是关东大地震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清楚。」

    不是啦、不是啦，中年妇人拉扯柳太太的袖子。

    「后面的电视说大阪也在摇。」

    药局店面后方就是柳家的客厅。电视确实开著，画面上是来自大阪摄影棚现场直播的午后综合新闻节目。

    东京和大阪同时摇晃的地震，我这才感到背脊发凉。女儿呢？前妻呢？岳父呢？大舅子他们呢？他们平安撑过刚才的地震了吗？脑袋塞满担忧，膝盖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我联络各处，为了让自己恢复冷静，穿著鞋子在乱成一团的事务所里踱步，于是尾岛社长拿了一顶安全帽来借我。书架上的物品全数掉落，柜子抽屉滑开，厨房的餐具几乎全碎光，一时兴起在夜市摊贩买的仙人掌盆栽也摔破。头顶不时有碎尘沙沙落下，黄色安全帽令人感到格外安心。

    但没多久，我就停止收拾事务所，及在室内绕圈子。因为我在电视机新闻画面前动弹不得――据说是千年一次的大灾难，也就是那场大海啸的影像。

    「哦，你没被压死啊。」

    门口传来声音，我都没转头，是「睡莲」的老板、水田大造先生。

    「眞难为这栋破房子撑住。可是，杉村先生，还是收拾一下重要物品，去我那里避难吧。余震一定也很大，待在这里非常危险。」

    「老板，比起余震，你看这个，不得了――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不得了，才会从店里跑出来。客人都守在电视机前，但我不想看。」

    不想看，没办法看，我绝对不看……老板不停低喃，眞的像在逃难，又不晓得跑去哪里。

    老板租下「侘助」所在的新公寓三楼当住处。我听从他的好意，暂时栖身在那里。后来，即使白天待在事务所，或在其他地方活动，睡觉时也都回去老板的住处。

    我能继续住在这栋老房子吗？租约能继续吗？我知道房东竹中家、仲介的房仲业者诸井社长及房客我，三方必须尽快聚首商议才行。但我们都很忙碌，加上有段时期周围的状况不允许我们这么做，直到地震过后整整两个月的今天，才能会合。我不在时，偶尔会来看看的田上说：

    「不管要修缮或拆掉，都得赶快动手，否则房子就像受了濒死的重伤，不停在哀号。」

    田上一直很担心这栋房子，总算听到竹中大人要让它安息的决定，或许他是最感到松了一口气的人。

    「问题在于，如果盖新房子出租，租金就得调涨。」

    诸井社长回头望向我：「杉村先生，你负担得起吗？」

    我立刻回答：「没办法。」

    「真老实。」竹中夫人笑道。

    「或者说，还有个问题。」田上有些客气地开口：「在社长面前讲这种话是班门弄斧，不过这栋老房子根本是违建吧？这一带是准工业区，整片土地却盖满一户户双层住家。」

    诸井社长一愣，点头同意：「唔，这么一提，的确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准工业区若要兴建住宅，建坪率是百分之六。前妻在兴建新居时，我也在旁边观

    察，因而得知。

    「竹中夫人，这建筑许可申请是怎么通过的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晓得，又不是我们盖的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话，社长和田上不约而同发出「咦」一声。

    「竹中夫人，原来这栋房子是你们买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三十年前我们买下时，房子还很新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会买下这栋房子？」

    「交情啦。屋主付不出房贷，哭求我们收购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――这回社长和田上都恍然大悟。我也有同感。竹中夫妻从以前就是这个町的权贵显要(在好的意义上)，凡事总与人为善。

    「既然不是竹中家盖的，会破损成这样，便不难理解。若好的业者挑选建材，规规矩矩地盖，就算是木造住宅，也能撑上五十年。」

    实际上，像法隆寺就维持得很好――诸井社长说。

    「法隆寺又不是住宅。」竹中夫人反驳。

    田上连连乾咳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如果拆掉，就不能再盖一样大的住宅，会变成所谓的『狭小住宅』

    「那改成投币式停车场吧，不然就租给尾岛先生。」

    是指隔壁的尾岛木工制作所。

    「他老是在埋怨，资材放置场的租金太贵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去找他谈谈？」诸井社长问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麻烦你了。」

    事情谈妥是很好，但我该怎么办？即使可暂时投靠老板，可是没事务所，实在伤脑筋。

    诸井社长用一种念诵文件的语气声明：「物件因自然灾害损毁的情况，出租人对承租人可免负义务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无法期待拿到搬迁费或提供替代方案，我得自己想办法。

    「我会再帮你介绍房子。毕竟是天灾，手续费会算你便宜点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杉村先生现在开销很大吧？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你看这么办如何？」竹中夫人垫起脚尖注视我。「昌子离开后，家里会有空房。田上，你知道吧？最西边的，靠近青木家停车场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竹中家是尾上町内唯一称得上「宅第」的大房子，在凸型的宽阔土地上，坐落著随家中成员增加而不断增建的房屋，因此结构变得相当复杂(据说每次增建，需要的特制门窗等，大部分是尾岛木工承制) 。我也去办过几次事，那里几乎像座迷宫。诸井社长每次去都迷路。

    在这部分，田上不愧是竹中家物产的巡回管理员，兼卸用万事通。

    「哦，一楼西边走廊再过去的一区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、没错。」

    谈论个人住宅时，使用「区」这种词汇，一般会格格不入。但竹中家的情况，这是最贴切的形容。证据就是，诸井社长也这么说：

    「是平房区西边角落，有小厨房的地方吧？三坪房间和二坪房间，还有阁楼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不是阁楼啦。只有那里，从西边走廊上面嵌进二楼的房屋。昌子无论如何都想要阁楼，所以放了梯子，凑合改装一下。」

    田上告诉我：「那叫断头梯，脚一滑摔下来必死无疑。」

    「你摔过两次，不也活得好端端？」

    「我平常有在训练。」

    田上拍拍从光头延伸下来的厚实后头。确实，那里的肌肉高高隆起。

    「喔……」我只能附和。

    「反正是空房，就用跟这里一样的价钱租给你吧。虽然小，不过也有玄关和门铃，可当独立住宅使用。」

    不光是小厨房，还附有「直立棺材般的淋浴间」。

    「走路三分钟的地方，就有附设可用热水的投币式先衣店的澡堂。」田上补充重要的资讯。「澡堂从下午三点开到十一点，先衣店则是二十四小时营业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把屋子租出去，昌子小姐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诸井社长问，竹中夫人明显露出怒容：

    「谁管她啊。那丫头说这次一定要渡过庐比孔河(注) ，离家出走。」

    (注：Crossing the Rubicon，西方谚语，意指破釜沆舟。典出凯撒打破不得越过卢比孔河的禁忌，进军罗马，获得胜利。

    二儿子一家、未婚的

    竹中家是三代同堂的大家庭，住著竹中夫妻和大儿子一家、大女儿一家、

    三儿子和二女儿，不，从刚才的话听来，这已是过去式。

    昌子小姐是二女儿，我跟她打过一次招呼。她年约二十五，是个感觉很害羞的人。包括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太太们在内，竹中家的成员都大方热情，因此她格外与众不同。

    「昌子小姐什么时候搬出去的？」诸井社长问。

    「二月初吧。」

    「她和谁住在一起吗？

    「不用『谁』啦，社长你明明知道，就是那个没用的家伙。昌子为什么不肯和那家伙分手？拖拖拉拉黏在一起，这次外子眞的动怒，逼她在那男人和父母之间选一个。」

    「于是，昌子小姐渡过庐比孔河――豁出去了呢。」田上说。「地震后也没回来吗？

    竹中夫人狠狠睨田上一眼。

    「跟地震有什么关系？」

    「哦，地震发生后，不是弥漫著一股要更加珍惜家人的氛围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说谁？」

    「谁？就全体国民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昌子一定不是日本国民，她连通电话也没打回家。」

    田上敬畏地惊呼一声，诸井社长(不知为何)伸长人中，用指头搓著。

    这时， 一道沉稳的声音插话：

    「站在外头聊天也不是个事，要不要进来喝杯咖啡？」

    说曹操，曹操就到，是尾岛木工的尾岛社长。他在自动门前，朝我们微微举手。

    「刚才我似乎听到有人呼叫？」

    「对对对，尾岛社长，如果隔壁变成空地，你愿意租吗？租金算你便宜点。」

    竹中夫人说著，走向尾岛木工的门口。诸井社长跟上去。

    「两位也一起来吧，不过，咖啡是用自来水冲的。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。」

    福岛第一核电厂事故中外泄的放射性物质，污染东京的自来水，究竟是危险到不适合饮用，或者，其实还好？世人担心体内曝露，整个社会疑神疑鬼超过一个月。一开始的恐慌虽然平息，但包括「自称」在内的专家之间，意见仍是众说纷纭，疑虑只是潜伏到水面下，并未消除。

    「我不在乎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」

    田上说完，以只有旁边的我听得到的音量补了句：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都买天然水给小孩喝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家也是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事情决定三天后，我搬到竹中家的西区。搬家时，田上和诸井社长部下的男职员开著小卡车来帮忙。多亏有他们，我省下请搬家公司的花费。

    幸好室内电话兼传真机的号码不变。不过，我本来就没挂出「杉村侦探事务所」的招牌，而且，目前接到和婉拒的委托，都是经由绍介来的，即使搬迁，影响也不大。只是，借用房东的屋子一隅的私家侦探，或许看起来比住在老房子的私家侦探更不可靠――我微不足道的虚荣心会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午餐我叫了「侘助」的外送，老板亲自提餐盒过来。我们吃著烤鸡三明治时，他走来走去，查看我的新事务所兼自家。

    「这里全是木地板，不必担心跳蚤大爆发。」

    「托你的福。！

    「天哪，淋浴间几乎和更衣室的寄物柜一样大。杉村先生，哪天你交了女朋友，也没办法在这里恩爱。」

    除了我以外，两人贼笑起来。他们笑的点应该是「哪天」吧。

    「咦，这是杉村先生的吗？」

    令老板惊讶的是壁挂式的发条报时钟。

    「不，是那栋老房子的。我很中意，请竹中夫人送给我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它不会动了耶。」

    报时钟背面刻有铭文「田中时钟店制造  昭和三十年四月吉日」，是与那栋老屋子年纪有得拚的老古董，却一直尽忠职守地为我报时。在三月十一日停止走动，时针指著两点四十六分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是在地震时停住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似乎终于坏掉。」

    「不拿去修理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样的老钟， 一时应该也找不到可修理的师傅吧。况且，就这样保留起来，总觉得有什么意义。」

    这回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，我解释道：

    「恐怕我的工作，往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，处理的都会是与那场地震有关的案子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――田上呻吟道。

    「整个世界都变了样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我简洁地点点头，其实理由更复杂。像我这样的侦探，往后遇到的案子，应该会是社会因那场地震而改变、没有改变、非改变不可但无法改变、不想改变却被迫改变――种种冲突引发的扭曲所形成的案子。

    而是被命令留在东京，负责分配及发送来自首都圈全区的支援物资

    这并非我的创见，而是「蛎壳办公室」的蛎壳所长，在地震后第五天，召集社员和约聘调查员训示时提到的话。

    训示结束，蛎壳所长招募愿意参加灾区支援活动的志工。我也举手了，不过我没被派往灾区，而是被命令留在东京，负责分配及发送来自首都圈全区的支援物资。

    「目前核电厂事故不晓得是什么状况，我不能把还有年幼孩子的杉村先生送去灾区。况且，你没有大型车辆驾照，无法在搬运物资上做出贡献。」

    命令果断明确。

    我被派去的港口仓库，有蛎壳所长的旧识担任代表的NPO在那里指挥整体作业。

    送来的支援物资五花八门，从派得上紧急用场的物品，到令人怀疑捐赠者以援助为藉口，实际上根本只是想处理掉垃圾的东西，什么都有。有些让人体会到人的善意温暖，有些让人想诅咒人的愚蠢。

    确保通讯方式后，便出现依据灾区要求，募集必要物资的业务。这个NPO也是灾区支援活动的志工联络窗口，因此状况稳定下来后，行政工作暴增，像是志工登记，及联络灾区地方自治单位负责人等业务。我开始协助这部分的工作，于是这两个月左右，侦探事务所都处于开店休业的状态。地震刚发生时，除了以尾上町町内会治安干部的身分巡视，独居老人和高龄者家庭打扫和采买之外，社区的事务我几乎都丢下不管(因此被柳太太念了几句)。

    如果我不是轻松的单身汉，没想起桃子，或许会采取不同的行动。换个立场，如果我依然拥有家庭，比起支援活动，或许我会优先选择陪伴妻子和女儿。

    「这种时候，说『或许』是没有意义的，只要尽一份力量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蛎壳所长说。

    「蛎壳办公室」在地震后立刻推出专门网站，为委托人查询在灾区的亲人是否安好。这部分属于业务项目(不过价格订得很低)，有专责的调查员，由网路魔鬼小木负责指挥。但有时光靠网站上的交谈不得要领，需要亲自去见委托人，我也支援其中几个案子。在我协助的范围内，找到的亲属都平安无事，让人感到极大的安慰。

    隔著午餐休息时间，下午四点左右，我的新窝完全整理妥当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要睡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大房间的沙发床。」

    我想过睡阁楼，但没自信能在睡眼惺忪的状态下，安全上下断头梯。幸好大房间有座大壁橱，日常用品可收在里面。我打算平常把那里当事务所使用，下班时间一到，就转为私人住家。

    「我想将阁楼当成储藏室。」

    「上下楼梯千万要小心。」

    不单是田上，连诸井社长的部下都如此叮咛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，老板不是在「侘助」，而是在他的住处，煮拿手的什锦火锅招待我。

    「澡堂公休，不想在棺材淋浴间冲澡时，可以过来我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「杉村侦探事务所重新装潢开幕，接下来就祈祷快点有委托人上门――在杉村先生饿死之前。」

    老板喝著红酒，淡淡笑著，或许意外地他是眞心如此祈祷，也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他的祈祷。

    说「或许」没有意义。但就在两天后，重新装潢开幕的侦探专务所，迎来第一个委托人。

    2

    那名少女穿得一身黑。

    眉毛浅淡，嘴唇苍白乾燥。

    毛线帽，连帽ㄒˋ底下的上衣、牛仔裤、运动鞋，搭在左肩上看起来很沉重的背包，连毛线帽底下，长度到下巴的头发也是漆黑的。

    此外，还有一个共通点――都很老旧。连帽ㄒ的衣襟磨得泛白，运动鞋穿得快烂了，鞋带也软趴趴。

    她本身也疲惫万分。瘦到连一般尺寸的连帽T，套在她身上都显得松垮，脸色颇糟。没化妆，眉毛浅淡，嘴唇苍白乾燥。

    听到铃响开门，看见站在门外的她时，我想到各种推销的可能性，比如推销订报或宣传新兴宗教，作梦也没想到她曾是委托人。当时我在拆纸箱，整理内容物，因此手很脏，而且穿著运动衣，脖子上绑著毛巾。

    她向这样的我行一礼：

    「你是杉村先生吗？」

    她问，声音像夏季尾声将死的蚊子振翅声。下午三点，坐西朝东的玄关位于日阴处，也不是寒冷的季节，她却眯著眼，彷佛阳光或冷气刺得她难以睁眼。

    我急忙抓起毛巾擦脸：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就是杉村。」

    她的眼睛眯得更细：

    「我是相泽干生介绍来的，他说认识不错的私家侦探。」

    声音和粗糙的嘴唇一样，缺乏水分。

    「我有事想商量，你能听我说吗？」

    我应该僵了两秒左右。

    「当然，请进。」

    她脱下运动鞋，踩上我并拢递过去的拖鞋。没穿袜子。脚趾甲很长。

    「请坐那里，不用紧张。」

    会客区的沙发是暂时摆放，我还不确定是否真的要放在那个位置。后面还积著未拆封的纸箱。

    「乱糟糟的，眞不好意思。我刚搬过来。」

    少女在沙发坐下，摘下毛线帽。发型是率性的鲍伯头。暗淡无光的头发乾燥受损 ，耳后和后脑、后颈处的头发翘来翘去。

    她把背包放在膝上，打开拉炼，将毛线帽塞进去。拉上拉炼后，似乎是介意背包歪七扭八的样了，轻拉一下正面的方形外袋，理好形状，决定好它在膝上的位置，接著双手宝贝地环抱。我忍不住观察她一连串的动作，感觉有种莫名的严谨。

    少女抬头，我们对望。我友善地笑著，在她的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「你是相泽干生的朋友？」

    她避开这个问题，低声喃喃：「他告诉我的地址，是之前的事务所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这是当然的。因为我没通知他我搬家了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，我找到一栋好破旧的房子，门口贴著『禁止进入』的告示。」

    「你吓一跳吧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，斜对面的药局走出来一个大婶，说杉村先生搬家了，告诉我这里的地址。」

    药局的柳太太十分热心助人。

    「然后，你要和相泽确认吗？」

    看来「然后」是她的口头禅。

    「确认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身分之类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是他的同学？」

    「我读不起那么贵的学校。」

    少女打开背包拉炼，翻找里面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相泽很能干，人又好。在我们里面，他是最受欢迎的一个。」

    相泽干生是我在地震前经手的调查工作中的关系人。他是委托人的二儿子，当时就读高中一年级，现在应该已进入新学期，升上二年级。

    我们透过调查，亲近了一些，起码我认为赢得他一点信赖，而且似乎不是自我感觉良好。毕竟他把我介绍给「朋友」。

    「然后，这个……」

    少女递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小手册。她的眼神空洞，朝我伸出手的姿势不是拚命或紧张，而是纯然的粗鲁、顽固。

    「学生手册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其他可证明身分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看一下。」

    接过手册时，我留意不要碰到她的指头。

    手册深蓝色的封面上烫著细小的金字「东京都立朝川高等学校学生手册，校规集」。

    「第一页有名字和照片。」

    翻开一看，如同少女说的。照片下方，标示「组别，学年」的地方贴著贴纸。

    「文组学分制 二年级 伊知明日菜」。

    「你的名字是伊知明日菜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清楚现在的高中制度，这边写的文组学分制是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可以选想修的课，只要学分够了，就能毕业。」

    「好像大学呢。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这边写的文组，跟大学的主修是一样的意思吗？

    「没分得那么清楚，理组要成绩很好的人才能进去。」

    组别和年级的贴纸会更新，但照片应该一直都是入学照。比起眼前的伊知明日

    菜，照片里的她头发更长、表情更明亮，脸颊也更丰满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我把学生手册还给她。

    「你跟相泽一样，很懂事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没回答，学生手册消失在背包里。她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塞在这个鼓鼓的背包里吗？

    「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，所以就直说了。抱歉，我不能接受未成年人的调查委托。不单单是我，大部分的调查事务所和侦探社应该都一样。

    明日菜接近呢喃般小声说：「我会付钱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钱的问题。对我们来说，是职业伦理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虽然隐隐约约，但明日菜空洞的目光里浮现烦躁的神色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不会因为不能答应，就立刻请你离开。如果你遇上什么麻烦，我可以跟你聊聊，再一起思考该怎么解决。如果你的问题最好和学校或家人讨论――」

    「跟我妈说也没用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冷冷应道。语气变重，缺乏水分的嗓音乾哑。

    我刻意沉默五秒，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明日菜吸了吸鼻子，抬起目光。乾燥的嘴唇看起来很痛。

    「我们是单亲家庭，小时候妈妈和爸爸离婚，一直是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。」

    说著说著，明日菜音量又降回和蚊子叫一样，但语气果决。

    「也完全没有要再婚的样子。可是去年秋天，她交了男友。虽然她瞒著我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你发现了。」

    「对。至于为什么我会发现，有很多原因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这个晚点再谈。然后呢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吸一口气，停顿一拍后，继续说明：

    「那个人――妈妈的男友，地震以后就失踪了。他前一天创要去东北，搞不好是碰到地震死掉。可是，妈妈没采取任何行动，所以我想找他……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我起身从办公桌上拿便条本和原子笔回来。明日菜维持相同的姿势和表情，文风不动。

    我翻开便倏本，写下日期和「谘询人 伊知明日菜都立朝川高中二年级」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笔记吗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看一眼写在便条本上的她的名字，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这不代表我决定接受你的委托。如果想确定可能在灾区的人是否平安，比起雇用我，还有更恰当的方法。」

    我想到的是「蛎殻办公室」的专门网站，也想到几个往来灾区的NGO成员。

    「我应该能替你连系可帮忙进行这类查询和调查的地方。所以，请你大略告诉我状况，办起事比较顺利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并拢膝盖，抱紧背包，倾身向前。

    「首先，下落不明的人叫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昭见丰。」

    她说明字怎么写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他的住址或上班的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「他在市谷的车站附近开店，是一家杂货店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又打开背包，取出一只票夹。

    「是这里。」

    她从定期票的后面，抽出一张名片。是一张彩色印刷、很精致的名片，还颇新颖，不知是刚拿到不久，或是十分珍惜。

    「轻古玩AKIMI 昭见丰」。

    「是古董店啊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点点头，「可是卖的不是昂费的古董，是更便宜的东西，像是电影海报、老玩具、马口铁别针之类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是卖类似古董的老杂货的商店。」

    所以才叫「轻」古玩。

    「他经常去许多地方采购。不仅是国内，也会出国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地震前天他会去东北地方，也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，应该是去采购。」

    名片翻到背面，印著一行字：官网「AKIMI通讯」，并附上一行网址。

    「那是店铺的部落格。」

    「我来看看。」

    我把笔电放到桌上，连上去一看，在「AKIMI通讯」的标题底下，有一张大照片，是图案色彩和尺寸各异的罐子。不是罐头，而是装饼乾或仙贝之类的铁罐。

    「AKIMI通讯 本月强打 空罐乐园」。

    往下拉动，很快出现第二张照片。一名头发染成栗色，戴波士顿框眼镜的中年男子，双手捧著图案鲜艳的方型平罐，对著镜头满脸笑容。图说写著：

    「英国Huntley&Palmers公司的饼乾罐，一八七○年制，是前年在伦敦的古董店挖到的。该公司运输车主题的印刷图案精美别致。」

    我大略浏览前后的文章，大意是说，饼乾空罐似乎也具有古董的价值，因此昭见先生推荐为「任何人都能轻松入门的古董收藏品」。

    「每个月都有主打商品。」明日菜解释。「上次我看到时，是百事可乐的瓶盖。」

    「那种东西也可以收藏吗？」

    「瓶盖有时会推出不同设计的期间限定款式。」

    「AKIMI通讯」从二○○九年四月起，每个月一次，在月初刊出文章，过去的期数全部都能阅览。〈空罐乐园〉是最新一期，更新的日期是三月三日，晚上十一点三十分。

    就此打住，没有四月和五月的内容。

    「这名戴眼镜的男子，就是昭见先生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名片上没职称？」

    「那家店是昭见先生的，也算是店长，或者说社长……」

    店铺只有市谷的「足立大楼1F」一个地方，没有分店。部落格上介绍一些店里贩卖的轻古玩商品，但似乎没有网购服务。

    部落格上没有昭见先生的行动纪录和日记。有一区叫「AKIMI访客簿」，供顾客和部落格读者留言，但现在关闭，无法写下新留言，也不能观看过去的留言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店面现在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店关了，不过有个打工人员。他说会等到社长回来。」

    「是年轻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好像是大学生。」

    如果是从地震以后就下落不明，已过两个月。打工人员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要顾，他肯无酬为老板看店，看来极为忠实。

    「昭见先生有家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松永先生说，昭见先生有个哥哥。啊，松永先生是那个打工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昭见先生没有妻子或小孩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正确来讲，他似乎是说没有。」

    用词相当谨慎。

    「实际上怎么样我不知道，我妈在这部分真的很傻。」

    我思索片刻，把这段话解释为「我妈有时很轻率，会和不晓得(或对方不肯明说)

    有没有家室的男人交往」。明日菜的语气颇为刻薄，这样解释应该没错。

    「你见过昭见先生吗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默默点头。

    「你和他很熟吗？跟母亲三个人一起见过面吗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？」

    她当下斩钉截铁地否定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也不是跟昭见先生很要好？」

    她又默默点头。

    「然而，你却想雇用我这样的人，确定昭见先生是否平安。是同情母亲的缘故吗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盯著电脑萤幕。

    「她每天都在哭。」

    那目光十分尖锐。

    「哭哭啼啼，没完没了，实在烦死人。」

    这并不奇怪。在码头仓库一起工作的成员里，也有个女孩会在工作时忽然想起什么而哭泣。我没询问详情，不过她应该是看到什么，或和别人交谈，听到什么。任何一点契机都可能勾起内心的伤病。

    「十一日那天，她从早哭到晚，也没去上班。」

    五月十一日，电视和报纸都充斥著地震与海啸的话题和画面。

    「你母亲是不知道昭见先生怎么了，才会担心得哭泣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不知道吧？一定是死了嘛。松永先生也叫我妈死心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一股作气地说，猛然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如果他还活著，不可能丢下店不管。可是，妈妈实在太傻，就是没办法死心。」

    她不再用敬语说话，不是与我的距离拉近，而是她这个年纪在说出难以启齿、不愿启齿的事时，没办法彬彬有礼地使用敬语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由你去拜托松永先生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拜托他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说你担心昭见先生，请他联络昭见先生的哥哥。亲人或许会知道详情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垂下头。

    「你认识伀永先生吧？只要跟他说，你母亲和昭见先生感情很好，他一定能理解你们会担心是理所当然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噘起下唇，撇下嘴角。

    「有够笨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地瞪著我，流露明显责怪、轻蔑的眼神。

    「要是这么容易，我早就做了。」

    接著，她表情一歪，彷佛突然哪里病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我嘴巴很坏。」

    她用力咬紧牙关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。确实，我的反应满迟钝。不过，会来我们这类事务所的人，不是焦急就是愤怒、害怕，总之情绪很亢奋，所以有时我会故意装迟钝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皱著脸沉默著，笔电的萤幕暗下来。

    「喝杯咖啡吧。」

    我起身走向小厨房。多亏有「侘助」的老板庆祝我的事务所重新开幕，送给我「一眨眼就沸腾的电热水壶」，我得以迅速包好即溶咖啡。

    我将冒著蒸气的杯子放到桌上。明日菜连碰都不碰。于是，我径自喝了起来。说真的，这话题让人想来杯热咖啡。

    「即使你这样说明，打工的松永先生也不肯理会吗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点点头，表情像痛得快哭出来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他是店员，所以态度还好。可是，那都玩是表面上而已。

    我放下杯子，在纸上写下「店员松永」，并圈起来。

    「他知道你母亲与昭见先生在交往吗？」

    「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他不赞成这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对。有一次他露出别有深意的表情说：社长家很有钱，其实是个大少爷，他生活的世界和我们这些凡人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来到这家事务所后，明日菜第一次悄声叹息。

    「地震发生后大概两天，昭见先生的手机完全打不通，所以妈妈去了店里。」

    「你也一起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只有我妈。可是，她有跟我说要去『AKIMI』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然后呢？」

    「她回来又哭了。我问她，知不知道昭见先生的情况……」

    ――没希望了。

    「然后她就只是哭。隔天，我立刻去『AKIMI』，看到松永先生守在电视机前面。」

    是福岛第一核电厂事故的报导。当时一有时间，我也会守在电视机前。

    「他告诉我：明日菜，如果你在西日本有亲戚，最好赶快去避难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得待在这里，等社长回来。我和社长的哥哥约定，会守住这家店。

    「我说，我和妈妈也很担心昭见先生 」

    ――别提社长了，我们都自身难保。东京会被炸掉。

    「根本没办法谈。可是，当时我脑袋一片混乱，觉得搞不好东京也曾因为核电厂爆炸，而被炸掉……」

    经过十天左右，中隔春分的周末连假结束，核电厂事故的状况还是一样严重，但明日菜渐渐觉得东京应该不会被「炸掉」，于是再次前往「AKIMI」。

    「没想到，松永先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了。」

    ――幸好有自卫队帮忙，总算没事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昭见先生呢？」

    「昭见先生的哥哥在找他，但完全没消息。」

    搞不好没救了。

    「我说妈妈担心得一直哭，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形，并跟昭见先生的哥哥谈谈，他却露出厌恶的表情。」

    ――你这样会给人家添麻烦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他不能告诉我昭见先生哥哥的联络方法，还说我们和昭见先生已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喘著气，一股脑说到这里，喉咙「咕噜」一声，又补一句：

    「他表示不会向社长的哥哥，提起妈妈跟社长拿钱的事，叫我们不要再继续纠缠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咽下口水，呼吸却依旧急促。

    「你母亲向昭见先生借钱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可是，既然松永先生这样说，应该是眞的。不过，不清楚是昭见先生给妈妈钱，还是妈妈向他借钱。」

    不管怎样，「不要再继续纠缠」是很失礼的说法。他把担心昭见丰安危的伊知母女当成上门讨钱的，明日菜会激动到喘气也是难怪。

    我渐渐看出状况。

    「好，我知道了。我会调查看看昭见丰先生是否平安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一愣，这是她截至目前最自然的表情，露出这样的表情，看起来便相当可爱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说，不能接受未成年人的委托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接受你的委托，而是担心某家有趣的轻古玩店的老板安危，才会想调查看看。这不是工作，我没办法给你一个期限，也无法保证一定会有结果，所以也不需要手续费，这样如何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的眼神转为尖锐。

    「我最讨厌这种的。」她的口气像在咒骂。「假意亲切，其实根本瞧不起人。」

    「你的嘴巴真的很坏。」

    她彷佛被当头泼了盆水，顿时退缩。

    「我还不认识你这个人，要怎么瞧不起你？不过，把我介绍给你的相泽干生，我还算瞭解。我不想害他没面子，也不能违背职业伦理，这完全是一种折衷方法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更用力地抱紧怀里的背包。眼前的少女，像紧抓住救命绳的漂流者。她诅咒、气愤居然落得在海上漂流的自己。

    我平静地说：「刚才忘了问，你和干生是怎么认识的？如果不是高中同学，是国小或国中同学吗？」

    「他是我朋友的朋友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变回一开始垂死蚊子般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LINE的朋友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见过面吗？」

    不管是LINE的朋友，或其他网路社群的朋友，这都不是能轻松透过手机告诉朋友的朋友的内容。

    「跟朋友一起……」

    明日菜的声音几乎要消失。她整个身体都在倾诉：不要再追问下去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总之，我不能辜负干生的信赖。或者说，我得露几把刷子给他瞧瞧。」

    我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会尽一切努力。请你不要再行动，等我联络。况且，你还是个学生。今天你是放学后过来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等一下要去打工。」

    她在新宿车站南口的速食店打工。

    「每天都打工吗？」

    「五点到九点。星期六和日的班表会变动，不过都上八小时的班。」

    这名少女根本没时间享受高中生活吧？

    我把名片递给她，和她交换手机信箱。

    「把你的住址告诉我吧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虽然也可对她训诲一番，说明在社会上，只要是正式工作，就不能只因手机可随时联络，就不留住址。

    「如果不知道你的住址，要是你为某些理由不回应我的联络，而我又想联络你时，就只能问学校喽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不情愿地在我递出的便条本上写下住址。是小田急线沿线的住宅区。

    「交通很方便呢。」

    「电车只有每站停的，不太方便，而且是老公寓。」

    「我以前的事务所，也是屋龄超过四十年的老房子。由于地震造成倾斜，只好搬家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率直地睁圆双眼：

    「我们家附近也有破旧得要命的老房子，可是没怎样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是我运气不好。」

    昨晚我懒得去澡堂，用了棺材淋浴间，才切身体会到这一点。

    明日菜对著便条本，突然想起般绷紧脸：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调查的事，请不要告诉别人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不会说是你拜托的，会想办法瞒著。」

    这样应该比较方便行动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必须去找你母亲和松永先生谈谈，所以你要假装不认识我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母亲叫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重新拿起原子笔，写下「伊织千鹤子」，接著道：

    「Ichi Chizuko，很难念吧？我老是觉得，眞不晓得我妈的父母在想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我妈的父母」，而不是「外公和外婆」。这样的称呼，隐约透露出这名女高中生的成长环境。

    等明日菜戴好毛线帽，背上背包，我和她一起走到大马路。

    「这房子好惊人。」

    竹中家的房子，不管在占地广阔、花钱、拼接增建奇观等意义上，都相当惊人。

    「我只租借边角的这区住处，里面似乎像一座迷宫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。

    「我说话很没礼貌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我目送她深深行礼后远去的背影，发现原因来自她的运动鞋。左右两边都仅有外侧磨损，鞋底是斜的。

    ――不清楚是昭见先生给妈妈钱，还是妈妈向他借钱。

    我不禁纳闷，明日菜的母亲没能用那笔钱，为上学还要打工的女儿买双新的运动鞋吗？

    3

    足立大楼位在从JR市谷站往四谷站徒步五分钟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是一栋老旧的三楼住商大楼，呈深长形。「AKIMI」的店铺就在大楼正面，铁卷门关著。没有招牌或标示，我会知道那里就是「AKIMI」，是铁门上有油漆字的缘故。

    「从今天起你也是收藏家 精搜全世界各式古玩 AKIMI 营业时间 上午十点〜晚上八点 星期四公休」。

    一晚过去，今天是五月十七日星期二，早上十点多。

    昨天伊知明日菜回去后，我读起「AKIMI通讯」过去的内容，一直看到天黑。内容意外地有趣，我有两个发现，一是昭见丰先生推荐的轻古玩收藏，不仅可轻松入门，而且似乎成为相当有趣的嗜好。

    轻古玩收藏的对象，都是近在身边的日常物品。昭见先生提议的独特之处，在于不著重物品的金钱价值，甚至是罕见度，他主张，只要依据自身的喜好决定要搜集什么，并以网罗为目标，每天的生活便会顿时变得有趣又有劲。

    如果是「纸类」，可搜集在书店购买新书时赠送的书签、印有餐厅店名的杯垫或筷袋、澡堂或温泉设施的入浴劵票根。若是「盖类」，就是饮料瓶盖，或杯面盖子，至于「盒类」，「不是散漫地搜集纸盒或木盒，而是只锁定蜂蜜蛋糕盒之类」。确实，这样一来，门槛便降低许多，也不用花多少本钱。

    「搜集轻古玩，千万不能想著往后要用这些收藏大赚一笔。与他人比较，忽喜忽忧，也是粗人的行为。」

    读到这句话，我觉得好像很久没看到「粗人」这样的形容。

    第二个发现，是昭见先生有段时期，似乎曾为杂志写稿。部落格里提到「我写专栏的杂志」、「以前我替杂志采访时找到的」。文章整体十分纯熟易读。

    昭见这个姓氏相当少见，不过他曾担任杂志写手，也可能是笔名，我这么想，搜寻一下，起码书藉中没发现「作者．昭见丰」的作品。若要寻找杂志上的文章，必须缩小时间和种类的范围，否则难有收获。这部分感觉我处理不来，决定若有必要就拜托小木，接下来便欣赏部落格中介绍的各种轻古玩照片？于是，昨晚收拾工作没做完，还在最后一刻冲进即将打烊的澡堂。

    不能想靠轻古玩赚钱。所以，推广轻古玩的人开的店，尽管标榜「全世界」，规模也很小。足立大楼不仅老旧，墙壁泛黑，空间狭窄。如果铁卷门里面是车库，顶多勉强容纳两辆小轿车。

    我说了声「请问有人在吗」，敲敲铁门，没有反应。

    铁门右边的墙壁吊了个东西，像剖开一半的白铁水桶，侧边以油性麦克笔手写著「AKIMI」。我手指勾住半圆形的盖子，轻易就打开。如果这是信箱，未免太不小心。

    我环顾周围，附近都是大楼和商店。对面是连锁印刷店，两侧似乎是办公大楼，此刻没什么人进出。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，思忖该怎么办才好。这时，一名高瘦的青年小跑步过来：

    「啊，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牛仔裤配T恤，脚上趿著树脂拖鞋。背上的迷彩纹背包陈旧的程度，与伊知明日菜的黑色背包不相上下。

    「要找『AKIMI吗』？」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询问：「今天休息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现在有点……」

    青年和我保持距离，微微弯身，眼神像在观察。

    「呃，请问你是哪位？」

    今天早上的我不是运动服打扮，而是穿得像个上班族。

    「说我是客人有点厚脸皮吧，我还没在这里买过东西。」

    我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「前年年底我经过时，看到这家店，觉得挺有意思，进去逛过。我本来想挑送女儿的圣诞节礼物。」

    「哦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当时我遇到昭见先生，聊得非常投机。你是……店员吗？」

    青年点点头，「我是打工的，去年四月开始在这里工作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一来，我应该没遇过你。后来，我一直在关注这家店的部落格『AKIMI通讯』可是，有一阵子没更新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纳闷是怎么了……今天恰巧有事到这一带，顺道过来瞧瞧。」

    这样啊――打工青年应一声，视线落到脚边，明显支吾其词：

    「呃，那个，现在店里有点不方便……」

    「店不做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就是……」

    我压低音量：「难道是昭见先生患病，才不能更新部落格？」

    打工青年抬头，抱歉地缩起脖子说：

    「其实他失踪一阵子了。」

    我有些夸张地惊叫：「咦，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地震……」

    我直视打工青年，他也看著我。

    「不会吧？昭见先生去东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去带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可是昭见先生经常没有特定目的，临时起意四处去旅行。当然，有时会在旅行的地方找到有趣的东西带回来。」

    打工青年不是称他「社长」或「店长」，而是「昭见先生」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这次也是刚好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我按住额头，好一阵子定住不动。

    「真是是不巧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他什么时候去的？」

    「不太滑楚。十日星期四是公休，我没遇到他。」

    打工青年抹了抹嘴唇上方的人中处。

    「他打一通电话给我，说要出门旅行一趟，叫我顾店两、三天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时候他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打工青年继续抹著人中，而后手指按住，含糊地说：

    「我没问……」

    「嗳，既然他经常这样，想必你也不会多问。昭见先生说要去东北吗？」

    「他觉得那个方位有宝贝等著他去挖掘，这也是常有的情况。」

    「宝贝啊……」我不住呻吟，蹙起眉头。「既然是下落不明，可能只是联络不上，或许他平安无事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我拍拍打工青年的肩膀。

    「打起精神，不要放弃希望。」

    他蜷著背行礼，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「店面会暂时保留吗？」

    「目前是这样，但还有房租的问题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，这里是租的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所以我正在整理。」

    打工青年拉过背包，从侧袋取出钥匙串。钥匙圈上哗啦啦地挂著许多钥匙。他拿其中一把打开铁门，用力掀开。铁卷门里是面玻璃墙，即使不打开单片门，也可清楚看到店内的情况。

    商品的陈列架几乎都空了。约三坪的小店里，拥挤地堆满纸箱和纸盒。包装用的半透明舒美布、成捆的气泡纸立放在前面的橱窗中。

    「你一个人在处理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反正也没有重物。」

    「这些要拿去哪里保管？」

    「要移到出租仓库。呃……如果你有什么想找的东西，我拿给你看。」

    我举起双手，像在推回他的提议：

    「不不不，请不用在意我。你现在应该不能随便卖东西，我也眞的只是顺路过来瞧瞧。」

    打工青年用另一把钥匙打开店门。门上标示「拉」，他却用推的。门被纸箱挡住，只能打开一半。

    店铺空间深处，似乎有个可脱鞋上去的空间。没有隔门，不过有个拱形出入口。那里的地板高出约三十公分，前面放几双拖鞋。可能是休息区，或昭见先生的住处。

    打工青年回过头，我将视线移向前面，只见气泡纸卷旁边的纸箱，用黑字写著「明信片」。昭见先生在部落格里提到，「我有五千张东京铁塔的明信片」。换句话说，光是东京铁塔的明信片便多达五千种。

    「昭见先生的家人一定很担心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「他的太太和孩子……」

    「他没结婚。」

    「那他的家人呢？」

    「他有个哥哥在名古屋，我现在是听他的指示办事。」

    「他哥哥也是叫『昭见先生』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个姓氏十分特别，我以为是笔名。那你加油吧，打扰了。」

    我准备离开，又转身折回来。

    打工青年提著背包，正要走进店里。我开门出声：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打工青年的表情惊讶到出乎我的意料。

    「或许我是多管闲事，不过，我觉得可运用那个部落格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有许多人和我一样，喜欢昭见先生的部落格「AKIMI通讯』。或许可开放『访客簿』，告诉访客目前的状况，并搜集资讯。像地震那天晚上，推特就派上很大的用场。这种情况，网路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。」

    打工青年顶出下巴般，点点头：

    「本来有的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客人为昭见先生担心固然值得感激，可是留太多，一片混乱，也有些人留下不确实的消息，反倒造成混乱，所以半个月前关掉了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那真的是我多管闲事了，抱歉。」

    我微微举起手，离开「AKIMI」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没可疑到需要杉村先生去揣测的地步。」

    我从JR市谷站月台打直通电话，小木马上接听。听完我的说明，他如此宣告。

    「光凭一般使用电脑的人，想找到特定人士是否平安的资讯，太困难了。现在网路上消息一片混乱，而且就像那个打工小哥说的，有人散布不确实的消息，害拚命寻找家人和朋友的人被耍得晕头转向。真的是乱成一团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在怀疑那名打工人员，只是有点纳闷为何不利用『访客簿』。」

    「我得提出忠告，你最好也不要随便乱来，否则一定会搞到无法收拾，还是透过我们的官网委托吧。」

    「这要先找到昭见先生的家属，谈过后再决定。然后，我有事要拜托你。」

    如果是名古屋的「昭见」，容易缩小搜寻范围。

    「现在是我这辈子最忙碌的时候……」

    「交给你的心腹手下处理也行，请尽快。」

    我迅速结束通话，搭上凑巧进站的电车。先回去事务所，收拾完东西吧。如果今天运气继续这么好，或许能像奇迹联络上小木一样，傍晚顺利遇到下班回家的伊知明日菜的母亲。

    我运气真的很好。

    眼前这栋「田中住宅」，宛如将隔热材料与防火砖墙组合起来的简陋建筑，严重老朽，明日菜说这里是公寓，其实是排屋公寓(或古代的连栋大杂院)风格的双层房屋，有一号室到五号室。伊知家是三号室。我从最近的车站，循著住居标示穿过住宅区走到这里，只见三号室前，一名提著沉甸甸超市购物袋的妇人准备开门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请问你是伊知千鹤子女士吗？」

    妇人回头。简单绑成的髻掺杂著醒目的白发，脂粉未施，穿著朴素的外套和黑长裤，应该是通勤服。

    她似乎很困、很累。脸颊凹陷，圆领处的锁骨凸出。如果是高二女儿的母亲，即使年龄估得老一点，应该也才五十多岁。然而，她看起来却比七旬老妇的竹中夫人衰老。因为她毫无生气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冒昧打扰。这是我的名片。」

    我递出刚重新印好的事务所名片，向她行礼。

    「我来请教昭见丰先生的事。不好意思，在晚饭时间上门。」

    约莫是昭见丰的名字起了作用，伊知千鹤子讶异的神色随即消散。

    「找到他了吗？」

    除了离婚的妻子以外，我没被女人紧紧抓住的经验。不过，现在感觉她只差一步就要扑上来。

    「昭见先生平安无事吗？」

    我一阵心痛。地震发生后，以灾区为中心，全日本到处上演著类似的对话，这一瞬间一定也不例外。找到人了吗？平安无事吗？

    「很遗憾，还不清楚。」

    她的表情倏地萎缩，像影子在瞬间淡去消失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敝姓杉村，如同名片上写的，是侦探事务所的人。我接到昭见丰先生的家人委托，正在调查他的下落。」

    伊知千鹤子重新检视我的名片。她把装著许多食品和宝特瓶的超市购物袋放到脚边。

    「侦探事务所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要找他，在东京也找不到人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但灾区广大，漫无目的四处寻找，也只是浪费时间。所以，我们打算重头来过，询问昭见先生的亲朋好友，锁定他可能会去的地方，再重新找起。」

    这样啊-――她彷佛这么说，缓缓点头。在近处一看，五官和明日菜很像。暮气沉沉的气质也一模一样，但这不是遗传问题，应该是家境使然。

    「伊知女士是昭见先生的朋友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是从谁那里……」她问到一半，在我回答前便说：「松永先生那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『AKIM1』的店员？不是他，是昭见先生的家人告诉我的。」

    这个谎满冒险的，但我得到期望的反应。

    「他在名古屋的哥哥吗？」

    我客气地浅笑，闪避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我从松永先生那里听到令嫒的事。」

    这次反应的方向虽然如同预期，强度却出乎意料。

    「松永先生？他说我女儿什么？他怎么说的？」

    如果这名女子更朝气蓬勃一些，此刻的气势会让人想形容为「勃然变色」。或许她也察觉，身体挣动一下。

    「别站在这里说话，请进。」

    她为我开门，我进入屋内。狭小的脱鞋处，掉著一双应该是明日菜的夏季拖鞋――或许应该称为凉鞋。这双凉鞋的鞋底也是单边磨损，整体有些变形。

    「屋里颇乱……」

    伊知千鹤子道著歉，把凉鞋并拢挪到旁边，脱下脚上的黑色便鞋，并排在侧。然后，她打开小鞋柜，取出拖鞋。

    我接著开口：「我的问题不多，在这里谈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吗？不好意思……」

    「哪里，是我突然上门打扰。如果你愿意，请先把买的东西收起来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实际上，根本用不著进入室内。紧邻门边就是狭小的厨房，没有隔墙， 也没有可挂帘子遮蔽的空间。餐桌有一脚可能松动了，脚底大剌剌地用布包裹起来。

    伊知千鹤子匆忙整理购物袋里的东西，我面对墙壁，避免直接盯著看。冰箱里大大小小的保鲜盒堆叠，像是塞满母女检朴的生活。

    提到简朴，鞋柜这么小，居然能收进客用拖鞋，是她们母女的鞋子很少的缘故吧。明日菜应该是上学或打工穿那双黑色运动鞋，出门到附近，就穿这双凉鞋。

    收拾完毕，伊知千鹤子走到小电视橙旁，打开底下的抽屉，取出一些物品。

    「这是去年底收到的，不知能不能当成参考……」

    那是以秋田的竿灯祭照片印成的明信片。

    「我看看。」

    明信片翻过来，上面的字迹并不流丽，但中规中矩，墨水是蓝黑色。邮戳是去年十二月十八日。

    「伊知千鹤子女士：我在这里发现好东西，致赠其中一张给你。这是昭和四十五年夏季的竿灯祭照片。昭见」

    「他投宿的旅馆，保留商店卖剩的旧明信片。」

    所以，虽然是约五个月前寄来的明信片，纸张却年代久远。

    「他告诉我，明信片即使是用过的，也能成为收藏品。」

    「约莫是使用过，更能烙下岁月的痕迹吧。」

    伊知千鹤子微微点头：

    「这个时候，他也是临时起意去秋田。旅馆老板娘年纪非常大，当时是年底，大家都忙得没空旅行，所以很惊讶地问他：客人是做什么生意的？」

    明信片的文章，完全是轻古玩店的老板寄给顾客的内容，但附上语调怀念温柔的说明，字里行间便彷佛渗透出亲近感。

    「昭见先生总是像这样出门旅行吗？」

    「似乎是。」

    不知为何，伊知千鹤子尴尬地垂下目光：

    「我只晓得他最近一年的事……如果请教忪永先生和昭见先生的哥哥，应该能问到更多线索。」

    我把明信片还给她：

    「抱歉，突然问个私人问题。你和昭见先生是怎么认识的？」

    伊知千鹤子依然垂著头。视线前方是鞋跟磨损的便鞋，及变形的凉鞋。

    「昭见先生的家人知道我多少事呢？听说他和哥哥感情很好。」

    她暂时闭口，犹豫片刻，接著道：

    「果然是松永先生向你告的状吧？」

    我没肯定，也没否定。「告状」这种说法令人好奇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我女儿做出那种事，身为母亲也有责任。我是眞心觉得不能太依赖昭见先生，给他添麻烦。地震后我会去店里，也纯粹是担心他的安危。」

    她的话声愈来愈小，母女这地方非常像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。」

    我平静地说，歪头露出疑惑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从丰先生的家人那里听说，你是他要好的朋友之一，冒昧请教，难道发生过什么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伊知千鹤子抬起头，显得十分惊讶。我努力用表情传达：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，但除非你说明刚才提到的内容，否则我不会罢休。

    我的表情起了效果。

    「去年暑假，我女儿――她读高中，在昭见先生的店里偷东西。」

    哦？看来，明日菜对我有所保留。

    「她想偷一些饰品，被昭见先生抓到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，店家联络你吗？

    「对。我要上班，没办法立刻赶过去，就算店家报警也没办法，但昭见先生没这么做，把我女儿留在店里，要她帮忙杂务，等我到达。」

    两人就是这样认识的。

    「不清楚你是否知道，我们是单亲家庭，家境真的很拮据。可是，我女儿不是那种会偷东西的人。她居然偷窃，我实在难以置信。不过……她正值别扭的年纪，我也没自信……」

    那天，伊知千鹤子再三向店家赔罪后，带著女儿回家。

    「我女儿不肯道歉，也没辩解，只是臭著一张脸。我觉得不太对劲。」

    由于内心的疑惑没消失，几天后她再次前往「AKIMI」，想询问更详细的情形。

    「然后，昭见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这个母亲也很喜欢用「然后」。

    「他认为，我女儿可能不是自己想偷东西，而是被朋友逼的，我简直吓坏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令嫒告诉昭见先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她没明确地这么说。不过，当时我女儿在店里走来走去――就是所谓的『物色』吧，有|些年轻的孩子在外头张望。」

    这相当可疑。

    「我女儿的态度也……怎么说，故意表现非常可疑，一眼就能看出她想做什么。真的逮到她后，她默不吭声，既不反抗，也没逃走。」

    ――我立刻就看出来，这孩子根本不想偷东西。

    行窃失败，她反倒松一口气――昭见丰如此描述。

    「令嫒被抓到后，那些孩子呢？」

    「一眨眼就跑光。」

    那就更可疑了。

    「昭见先生表示，如果我女儿再去店里，他会尽量问问是怎么回事。我感激万分，暗想幸好老板是个大好人。」

    回家后，她狠下心逼问女儿，女儿几乎是哭著坦承。

    「她没举出朋友的名字，不过，从不久之前，就遇到这样的事――霸凌，或者说，遭朋友强迫。」

    「素行不良的朋友使唤她。」

    伊知千鹤子点点头。「她答应我，绝对不会再犯，也会和那些朋友断绝关系。那时恰好是暑假，不会在学校碰面。」

    表面上是这样，但那类团体，即使出了校门，一样具有影响力。甚至会有年长的人参与其中，绝对不能轻忽大意。

    「后来呢？」

    「这种事只发生过一次，她也说没事了。」

    虽然她如此断言，眉心不安的深纹却依然纠结。我想起明日菜拜访事务所时阴郁的神情，心底逐渐萌生出不安。这是否也是个必须解开，或者说，解决、解毒的问题？

    「现在她很努力打工，」伊知千鹤子接著道：「之前去过好几次『AKIMI』，似乎和昭见先生变得满熟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身为母亲的你也……」

    母亲又扭动一下身体。「眞是让人见笑了，不过，那是……呃，跟我女儿的问题无关……」

    我不是来责备她，或害她感到羞耻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问了让你不舒服的问题。那么，你和昭见先生，是在去年夏天以后开始交往的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女儿……发生那件事，是在八月初。」

    「你会陪著昭见先生一起旅行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那回事！」

    她拋开羞耻，转为腼腆。两者的差异十分微妙，但任何人都看得出其中的不同。

    「除了这张明信片，他曾传简讯或打电话，说正在旅途中吗？」

    她没深思太多，很快回答：「有过几次。他曾在旅行的地方吃到美食，用宅配寄给我。」

    是中年男女窝心的交往。

    「记得是在哪些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」她思索片刻，「有一次是博多。他说博多人偶以前非常昂贵、精致，但现下不太受欢迎。不过，博多人偶还是很棒的工艺品，他觉得挺可惜，忍不住买好几个。」

    如今，那些人偶应该掩没在打工人员松永封箱的库存品中。

    「其他还有京都、大阪……」

    伊知千鹤子低喃著，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他会去许多地方，也曾因车站便当的包装纸能当成有趣的收藏品，专程搭特急或新干线……」

    「他一到假日就会出门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我就不清楚了，毕竟我也要工作。」她似乎突然回到现实，眼神变得严厉。

    「没办法像年轻人那样，成天联络不断。」

    两人交往不到一年，而且，女方有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。

    「地震发生前，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二月，三月以后，只有互传简讯……」

    即使生活在首都，也有许多人因为那天的大地震，日常遭铲截断，三一一以前的过往回忆，变得比实际上更遥远，无法清楚忆起。这也是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「我在服饰量贩店工作，换季时特别忙，经常加班，有时假日也要上班。坦白讲，我完全没想起昭见先生。」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她才为此深自懊悔吧。她紧咬嘴唇。

    「早知道就多联络。如果他要出远门，应该问一下他要去哪里，起码会有个线索……」

    「请不要自责，这是没人料想得到的天灾。」

    简短道别后，我离开屋子。我似乎能看见独处后的伊知千鹤子，对著一脚松动的餐桌坐下，手肘支在桌面上，不久后双手掩面的模样。

    4

    下一个阶段，我想去找昭见先生的哥哥。

    我答应明日菜保密她的委托，不好直接向打工的松永说明状况，问出联络方式。即使再次编造理由询问，只会招惹为「AKIMI」尽忠职守的那名青年怀疑吧。

    这个星期，只能等待处于「这辈子最忙碌」状态的小木查到资料。我向熟悉灾区状况的NGO朋友询问，他认为除非知道昭见丰先生是在哪里失联，最起码要知道是在哪个县，否则难以打听消息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在避难所或医院，应该会联络家人，即使受了重伤，无法行动，只要意识清醒，应该也可请人代为报平安。」

    所以，昭见先生的情况，找到他本人，可能意味著找到遗体，但也可能连遗体都还没被发现。即使在当地，仍有非常多人在海啸过后的瓦砾堆中，寻找家人的遗骸。

    无所事事地等消息太没意思，而且新事务所兼自家已整理完毕，因此我接下凑巧送上门的「蛎壳办公室」的案子，内容是详细检查与整理某家倒闭的保险代理店，累积约二十年的旧文件，需要莫大的耐性。数量多达十几个纸箱，我决定到办公室去处理。顺便瞧瞧小木的状况，如果他心情好，还能催他一下。

    我和「蛎壳办公室」之间，是透过一名叫小鹿的女职员联络。小鹿小姐身材娇小微胖，感觉相当和善，第一次见面她只说：

    「我是行政人员小鹿，担任业务联络窗口，请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简洁扼要。她的芳名、年龄和经历都是个谜。依外表的印象，年纪与我差不多。左手无名指上戴著金戒，应该已婚。除此之外，这名职员办事贾在太机敏俐落，没机会刺探多余的情报。

    「蛎壳办公室」占领西新桥一栋小巧但崭新的智慧大楼三楼，室内妥善区隔，让访客与职员不会混杂在一起，像我这种外包调查员能够进入的区域也有限。小鹿小姐带我进去的隔间，堆著形状和种类各异的纸箱，有些一看就很陈旧，但也有些颇新颖。

    「没有期限，不过请以一周为目标处理完毕。」

    「这家代理店没使用固定形式的文件保管箱吗？」

    「看来是的。」

    小鹿小姐抹一下旁边的市售起司零嘴纸箱的盖子，吹一口气：

    「好厚的灰尘，需要口罩吗？」

    「麻烦你。」

    我努力撕开黏贴得死紧的胶布时，折纸大师兼调查员南先生进来：

    「你好。」

    好久不见。自从我开了事务所后，这是第一次见面。

    「听小鹿小姐说，杉村先生来了。」

    请用――他递给我一个未拆封的拋弃式口罩。

    「谢谢。托你的福，日子还过得去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你现在看起来需要帮手。这可眞不得了。

    旧纸箱刚打开盖子，霉菌和灰尘的臭味扑鼻而来。母公司原本打算将这些资料全数烧毁或销毁，但蛎壳所长买下来，条件是整理并数位化后归还。当然，对内容有保密义务。

    南先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数位资讯是小木的领域，但文件类是杉村先生的专长。」

   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？

    「我可不是处理文件的专家。」

    「你当过编辑，应该比我们熟悉。少爷――不是，所长也是考虑到杉村先生加入战力，才会把业务扩大吧。」

    那就太可怕了。我最害怕灰尘，过敏性鼻炎容易发作。

    「南先生，你现在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在等换班盯梢。」

    是几个调查员一起监视特定对象。「蛎殻办公室」进行盯梢任务，每五小时会换班一次。所长认为，一个人的专注力最多只能持续五小时。

    「收到呼叫前，我闲得很。」

    南先生陪我搬出一叠叠文件，机械式地依年度堆叠起来。

    「以内容来看，大略分成四种。契约、收付款的帐簿、业务员的日报和月报，还有发生纠纷时的调查报告书。」

    「身为侦探，应该要对调查报告书]感兴趣呢。」

    「所长应该是这样吧，也可拿来当个案研究。」

    不过，把资料全部买下来，未免太豪迈。

    「不管哪一家代理店，应该都有一、两个麻烦保户。如果找到因医疗保险或伤害保险反覆成为调查对象的人，挑出那个人的档案，依时间顺序排列，想必会很有趣。」

    南先生感觉比我熟练许多。

    「你不用待在侦探事务所吗？

    「我正在等资料送来。」

    我只说明在寻找地震后下落不明的人，南先生的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「真教人同情……可是，除非前往当地，否则很难查到吧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不过，不清楚对方到底在哪里。他只在地震前天，跟别人说要去东北。」

    南先生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「噢……」

    他摸摸发量稀疏的圆头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容我多嘴一句。对于这个案子，最好把地震带来的……怎么说，情感的动荡摆到一边，别忘了视为单纯的失踪案来处理。」

    他突然一阵害臊，咕哝著「那么，先这样」，转身虽开。

    将前所未见的大灾难造成的悲剧，所带来的情感动荡摆到一旁。

    虽然不清楚具体上该怎么做，但我将这句话刻印在心里。

    二十一日星期六早上，彷佛守候著我去新桥的办公室上班，手机接到简讯。是小木传来的。

    「昭见电工有限公司 专门制造、维修生产冷冻食品及罐头食品的大型机器 常务董事、昭见寿」。

    还附上昭见电工的网址做为参考。我立刻连上去查看，首页给人企业宣传用的专业印象，开头刊登昭见社长的照片。如果把褐发换成黑发，再拿掉眼镜，便与昭见丰先生非常相似。

    此外，「社长室报告」的单元有昭见社长写的文章，回溯过去的内容，在三月底更新的文章看到一句：

    「在东京开杂货店的舍弟，前往东北旅行时遇上震灾，目前仍不清楚是否平安。」

    这下错不了。不愧是小木，令人激赏的情搜能力。

    昭见电工的客户，中部、近畿地方占七成以上，不过网站上写著，他们愿意提供人手和技术，协助灾区遭到污损的罐头工厂及鱼类加工厂修缮及修复的工作。

    「协助灾区复兴，是身为制造业的企业一员应尽的义务，同时，舍弟深爱东北、不时拜访东北，身为哥哥，我认为这么做舍弟一定会感到开心。」

    看得出昭见兄弟感情融洽。「AKIMI」的打工人员松永说「昭见先生的哥哥指示我善后」，感觉也颇合理。

    我打了昭见电工的电话代表号，听到的是说明周末公休的录音讯息。昭见电工也提供维修业务，应该有客户随时可拨通的电话，不过没刊登在网站上。

    与其到处奔波，不如捏在周末整处理完文件工作。文件已整理好八成，只差一步，但没挖掘到巧妙的保险金诈骗事件。

    这一整天，还有隔天的星期日，因为「蛎壳办公室」基本上全年无休，随时都有人在，我也卯足了劲工作，在中午过后便大功告成。

    大楼外头是星期日的商业区。我在车站旁的咖啡厅用午餐，想到可以去「AKIMI」看看。之前那家店的商品感觉整理得差不多，或许东西都移到出租仓库，店面已清空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就不必顾忌打工青年的目光，可向周边邻居打听。附近的熟人在三一一前偶然和昭见丰先生聊天，听到他说「我最近要去○○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，但也不能说全无可能。

    我不是直觉特别敏锐的人，当然也不是千里眼，不过这天幸运女神似乎特别眷顾我。

    前往一看，「AKIMI」的铁卷门拉起，店里有人走出来，是两名西装男子。其中一张面孔像是昨天在网站上看过。

    两人在大楼前道别，其中一名男子朝我这里走来，另一名男子折回店内。待对方经过身旁，我确认长相

    没错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。」「诸间是昭见丰先生的哥哥，昭见寿先生吗？」

    男子一袭剪裁高级的西装和皮鞋，没打领带，提著恰到好处地泛著古色的皮包。男子回过头，不怎么惊讶的样子，应道：

    我朝对方的背影呼唤。

    「对，我就是。」他的嗓音低沉有磁性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冒昧叫住你。」

    我恭敬行礼，递出名片。

    严姓杉村。最近我接到丰先生的朋友委托，在寻找他的下落。我正想联络他的哥哥，也就是昭见先生。」

    这对兄弟容貌非常相似，但年纪应该相差颇多。昭见社长白发不少，唇边和眼角的皱纹十分醒目，整体看起来苍老、疲倦，不过也许是最近的忧心劳神所致。

    「侦探事务所？」他交互看著名片和我。「你说的朋友，应该不是松永吧？」

    「松永先生是丰先生雇用的店员吧？没错，不是他委托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――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微微眯起眼。

    「是丰的女友吗？是姓……伊知？」

    原来他晓得伊知千鹤子？

    「伊知千鹤子女士非常担心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我没见过她。」

    他低喃著，露出沉思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事到如今，我去找她也不能怎样。我已向警方报案失踪，但丰是否安好，完全没消息。倘若方便，可以请你代我转达吗？」

    他把名片交还给我。这种时候最好顺著对方的意，于是我收回名片。

    「你今天是来办理店租解约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我来进行点交。因为我是连带保证人。」

    应该还留在店里的另一名男子，是房仲商或大楼管理公司的负责人吧。

    「没想到昭见社长会亲自过来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是舍弟的事。」他瞥腕表一眼。「不好意思，我得走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要回去名古屋吧？那么，我叫计程车送你去东京车站。这段期间就好，能不能陪我再聊几句？」

    这时，昭见社长第一次直视我。接受企业领袖打量的经验，我可不少。最好是不做作、不谄媚，露出正在看电视新闻节目般的表情。

    这一招似乎奏效。昭见社长虽然并非笑吟吟，但语气有礼：

    「附近有家老咖啡厅。我上次来是两年前，或许早就倒了，不过我们去看看吧？」

    那家店还在营业。是一家播放著古典乐的高雅咖啡专门店。

    「为了舍弟，我一丝希望也不愿放过。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开口。

    「『AKIMI』的顾客名单很快就找到，丰以前进货的地方，只要是住在灾区的人，我每一个都联络过。」

    通讯网耗费一段时间才抢修完成(虽然仅有部分)，重新与灾区恢复联络。然而，即使好不容易联络上，有时对方也已过世。

    「很可惜，毫无收获。最起码我联络到的对象，舍弟都没去拜访。」

    「你到过当地吗？」

    「四月底以后去过。不过，与其说是为了寻找舍弟，其实是为了在仙台设立临时办公室……」

    「要支援灾区的工厂修复工作吧，我在网站上看到了。」

    「道路和铁路仍是中断的状态。尽管有些力不从心，不过我想从做得到的事著手，尽一份心力。」

    他没喝咖啡，表情像咬到苦涩的东西，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「丰做的是自由率性的生意，过得十分幸福。身为家人，只能认命接受。」

    不过，无论如何我都想找到他――寿先生低喃。

    「冒昧请教一下，你是在三一一当天，得知丰先生前往东北，疑似卷入震灾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震源在三陆沿海，但东京似乎也受到严重的影响。内子看到新闻告诉我，我立刻打电话到『AKIMI』，是顾店的打工人员接听。」

    「是松永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丰先生的手机打得通，却只听到语音讯息：「您拨的号码未开机，或是在接收不到电波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几天后，变成完全打不通。」

    「大地震后，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十六日下午。我想早点过来，但十二日凌晨，长野发生六级地震，对吧？后来

    ，静冈也发生地震。」

    这么一提，我都忘了。

    「内子吓坏了，担心不知何时又会发生大地震。福岛第一核电厂的事故愈来愈严重，她拜托我不要离开家里。」

    夫人的心情不难体会。

    「十六日，我要搭上新干线前，我们夫妻大吵一架。无论如何，我都想到『AKIMI』一趟，便留下内子出门。」

    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松永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这个年轻人挺可靠。他应该相当不安，却反过来鼓励我。」

    ――社长向来运气都很好， 一定会没事。

    「他说店里的事不能马虎，打理得很好，要我先确定营收。」

    帐簿的资料与现金，与店铺名义的存摺余额，连尾数都完全吻合。

    「丰应该很信赖松永，不光是门口和收银机的钥匙，连保险柜的钥匙都交给他。说是保险柜也只是小型的，里面只放店铺的租约和保险相关文件。」

    丰先生本来就没将大笔现金放在身边的习惯，而是需要出门带货时，再去提领。

    「舍弟为人随性，在金钱方面却很严谨。库存清单也都用电脑管理得一丝不苟。」

    「这些都是听松永说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他做事有条有理，我十分欣赏。」

    寿先生认为，松永是个足以信赖的店员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决定暂时把店面交给他。最重要的是，我希望有人在那里，随时能联络上。」

    至于要不要开店，让松永决定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他说几乎都没生意 毕竟当时社会上乱糟糟的，电影院宛如空城，连职棒能不能开打都成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电力也不足。」

    东日本还处在紧急状态中。

    「民众不可能有兴致去逛『AKIMI』那种纯嗜好的店，所以决定三月暂停营业。那时，我有了心理准备……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说到这里，抿一下嘴唇，接著说：

    「舍弟可能不会回来……」

    我默默点头。社长拿起水杯，慢慢喝一口。

    「松永说，有些熟客会上门询问丰的消息。我眞的很感激他们的关心。」

    「『AKIMI』有开设部落格。」

    那些都交给松永管理。他在上面贴出丰疑似在东北被卷入地震的消息后，便有许多人留言，但其中也有恶质的假讯息，教人生气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关闭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对他说，既然这样，乾脆关起来吧。」

    与我从松永那里听到的内容大致符合。

    「丰先生住在店的后面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他觉得这样比较方便。」

    果然，后面是居住空间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大概隔两、三年来看舍弟一次，也都住在后面。不过，那房子不是设计来居住的，空间狭小，不太方便。」

    「丰先生经常突然出门旅行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他也经常回老家，但大部分都是出门旅行时，顺道回家瞧瞧。」

    「不一定是在公休日，而是想到就出门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人帮忙顾店，他便不用记挂著店里。在松永之前，他雇用一个在准备司法考试的年轻人。说是年轻人，对方也三十多岁了。后来放弃考试，去别的地方上班。松永是代替那个人进来的。」

    寿先生对「AKIMI」的事非常熟悉。

    「发生这种事，幸好丰是没有家累的单身人士。雇用打工店员，即使做得很好，也只要结清薪水就行。如果有家室，就没办法这样了。」

    我没说「放弃还太早，令弟或许还活著」。昭见社长严肃的侧脸，斥退一切梦想式的乐观。这个哥哥经历太多次失望，只能透过死心认命，让心情有个著落。

    「虽然同情伊知女士，不过站在昭见家的立场，既然丰不在了，我也无法对她有任何表示。希望她能理解这一点，可以请你转达给她吗？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认定我的委托人就是伊知千鹤子。不过，这段发一言耐人寻味。

    「你说的『表示』，意思是……？」

    他转向我，「丰本来打算跟伊知女士结婚。她也是这样告诉你的吧？」

    他不等我回答，继续道：

    「我们家人都反对，告诉他不管要同居或怎样都好，但不可以登记。丰从来没结过婚，但对方离过一次婚，还有孩子。这会让事情变得麻烦，这桩婚姻根本不可能实现。」

    彷佛为冷不防这样断定感到内疚，他又急著补一句：

    「我们算是家族企业，丰是股东之一 」

    这种状况我切身经历过，也清楚资产家的人，对于成员贴上「恋爱」标签捡回来的背景不明的外人，抱持著什么看法。

    「我瞭解。不过，伊知千鹤子女士和丰先生交往是事实，但她似乎没想到要结婚。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的双眼瞪大。「可是，丰完全是这个打算。他甚至跟我们提到对方的女儿，说她现在读的学校不好，迟早得让她转学。」

    丰先生似乎没提及明日菜偷窃的事，我也避免多嘴。

    「伊知女士没想到这么多。丰先生的家人有许多顾虑是当然的，只是，伊知千鹤子女士和女儿过著俭朴的日子。她认为丰先生是重要的人，才会担心丰先生的安危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。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。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的眼神不放心地游移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他喝一口快凉掉的咖啡，露出咽下比药丸更大的东西的表情：

    「舍弟……都会做那种纯兴趣般的生意了，不管长到多大，仍像个孩子。」

    对于这种男人，有一种赞美：永远的少年。

    「他是被中年之恋冲昏头，也不考虑对方的心情和立场， 一个人操之过急了吧。受到家人反对，或许导致他更意气用事。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忽然苦笑：

    「以前他说不要当企业家，他不是长子，要随心所欲，于是去东京读大学，再也没回来――虽然是没定性地做了许多工作啦。他从父母那里继承一笔不小的资产，经济上应该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以前社会称这重'人为「高等游民」，是适合玩赏古董的阶级――即便那是形同破铜烂铁的「轻古玩」。

    「看来，我在不瞭解的情况下，对伊知女士产生失礼的印象，眞是抱歉。」

    纵然是为了一点小事，但昭见社长这种地位的人居然立刻会道歉，实在难得。

    「既然都失礼了，刚才我奉还的名片，请你再给我好吗？，一有消息，我会立刻联络你，希望你能代为转达伊知女士。」

    他望著我递过去的名片：

    「这类调查的费用应该不便宜，对伊知女士来说是一笔负担吧？」

    「这次是特例。与震灾相关的案子，即使是从事我这种行业的人，也会以志工的方式协助。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眨几下眼，这一瞬间，他或许对我改观了，但我不晓得他在重新检视中，给我打多少分数。

    「丰是我唯一的弟弟，我想亲自处理他的事，可悲的是，我也没办法亲力亲为。往后联络你的可能会是我公司的人，请不要见怪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。抱歉，最后一个问题。松永辞职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刚才把钥匙交还房中后，他就先走了。」

    看来，我和他错过了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如果知道他的住址或联络方法，方便告诉我吗？我还没与他说上话。」

    寿先生露出诧异的表情，我苦笑道：

    「松永似乎不怎么喜欢伊知女士和她女儿。尤其是女儿，她好几次来打听丰先生的消息，但松永的态度非常冷漠，我也不好联络他……」

    「哦，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。我从没跟松永聊过伊知女士的事……」

    那么，松永对明日菜的态度，并非揣摩昭见社长(及他们一家)的上意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依我从丰那里听到的，松永对伊知女士的女儿……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停顿一下，微微歪头。

    「反倒是颇有好感才对。」

    又是个耐人寻味的讯息。

    「丰先生是怎么说的？」

    「呃……也没说什么。过年在老家相聚时，他提到店里的打工人员似乎对伊知女士的女儿有兴趣，仅仅如此。」

    这也不是不可能。

    「就是那个时候，丰第一次提出要和伊知女士结婚。」

    大过年，在家人和亲戚都在的场合中，丰先生丢出炸弹宣言。

    「我父母的祭日都在四月。父亲逝世十三年，母亲逝世七年。丰突然宣布要在法会时带伊知女士过来介绍给亲戚，搞得场面不可收拾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松永和伊知女士的女儿的事，也像是顺带提起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嗯，因为他谈到伊知女士的女儿性格害羞，但很可爱。」

    确实，伊知明日菜十分害羞，或者说阴沉，但又会把脑袋想的事大刺刺地说出口(本人自认是「嘴巴很坏」)，也有人会觉得她颇阴险吧……以我的印象，可用一句话形容：

    ――吃亏的个性。

    「我也不晓得松永的联络方式。」

    即使为店里尽忠职守，也只是个打工人员，而且，不是昭见社长的部下，仅是弟弟聘用的青年。

    「替我处理这件事的部下，或许知道他的手机号码……但这似乎也不好擅自告诉别人。」

    况且，没必要再问他什么了吧？昭见社长说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请不必在意。」

    我只是想知道，如果谈起松永讨厌伊知母女，寿先生会有什么反应？目的已达成。

    我拿起帐单，昭见社长伸手制止：

    「你刚才说，这是志工活动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有什么私人理由吗？你有亲友在灾区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的。用志工形容这次的案子，或许有些不庄重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这样问，并不是在责怪你。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往后有好长一段时间，失去方向舵的这个国家会在海上迷航。罗盘毁坏，船身破损，机关室发生核电厂事故这样的火灾，日本这艘船，只能以这种状态，在海上漂流。」

    我们都在这艘船上。

    「我们现在像这样活著，不晓得明天将会如何。但我还是必须保护公司，保护家人和员工。我这次来东京，是决定今天处理完，不能再忘记自身的立场，单为弟弟一个人担忧。」

    我默默点头。

    昭见社长喝口水，倏地抬起头：

    「我问个突兀的问题，杉村先生知道『Doppelganger』吗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德语，日语似乎叫『分身』。就是看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的现象，据说是不祥的前兆。」

    哦，知道。我继续道：

    「由于是非常神秘的现象，成为许多文学作品的题材，之所以说不祥，是传闻看到自己的分身，死期就不远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颇惊讶，「你很清楚呢。」

    「做这一行前，我当过编辑。」

    「你转行的职业，跟老本行差得真远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因为发生过许多事。」

    其实――昭见社长搔搔鼻梁：

    「我父亲有过类似的经验。他从公司回家时，看见自己坐在玄关脱鞋子。」

    父亲诧异地愣在原地，望著他的分身悠然走进家里。

    「他慌忙追上去，分身却消失不见。因为他大吵大闹，母亲还叫了救护车。」

    三天后，昭见兄弟的父亲，当时的昭见电工社长脑溢血猝死。

    「葬礼上，母亲提到父亲看到分身的事，丰冒出一句话。」

    ――爸是看到Doppelganger了。

    「他喜欢看昼，拥有很多杂学、文学方面的知识。」

    丰先生以前为杂志撰稿，这没什么好奇怪的。

    「所以他常说，我们家有这样的血统，我和哥在死前一定也会看到Doppelganger。」

    我是一笑置之啦，昭见社长说。

    「这怎么可能？尤其是遇到这次突来的大灾难，许多人丧生的悲剧，更加深我的想法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 Doppelganger应该是某种象徵或寓言吧。」

    人无法预知自己的死亡，这便是人最大的恐惧。为了中和这样的恐惧，人渴望解释，并创造出故事。

    「对，分身不是物理现象。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一本正经地接过话。

    「父亲看到的分身约莫是幻觉，或许是脑溢血的前兆。」

    可是――他继续道。

    「我忍不住会想，既然如此，丰有没有感受到类似的前兆？不是Doppelganger也好，疑似预兆的事物……」

    警告他不要去北边。

    「或者，他的分身真的出现在面前。丰就是追著它，去到另一个世界。」

    他暂时闭上眼，叹一口气：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说了无聊的话。」

    离开咖啡厅后，我们道别。目送昭见社长坐上计程车，我回到足立大楼一看，铁卷门已贴上「出租」的告示。

    我想亲自向伊知明日菜报告，而不是透过电话。星期一早上联络她后，她又到事务所来。在学校放学，去打工之前的时间带，和第一次来访时一样，她一身黑，连珍惜地抱著老旧背包的坐姿也一样。

    「往后有什么消息，昭见先生的哥哥会通知我。或许很难熬，不过和先前不同，不是毫无指望地等待，请你忍耐一下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默默咬住下唇。

    「你母亲那里，我会去告诉她。」

    看著默默无语的明日菜，我注意到她的服装有一部分和上次见面时不一样。是黑色连帽外套。上次穿的那件，衣领部分都磨白了，但今天穿的比较新，尺寸也比较大，松松垮垮的。

    「这次的事，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脸颊苍白，眉心深锁。只见她皱著脸用力弯身，我以为她突然不舒服，结果不是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她向我行礼。

    「不客气，我也没帮上多大的忙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依然低著头，乱糟糟的头发垂下，遮住脸庞。她维持这样的姿势，话声含糊地问：

    「那么，昭见先生和他哥哥讨论过了？」

    关于我妈的事。

    「原来他是真心想跟妈妈结婚。」

    「丰先生的哥哥似乎是这么听他说的。不是讨论，而是明确宣布想和你母亲结 婚。」

    「妈妈怎么跟你说？有没有提到结婚的事？」

    没有，她完全没提到『结婚』两个字，反倒间我，丰先生的家人知道她多少事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微微抬头，从垂下的刘海之问，只用一只眼睛看著我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妈妈把我偷东西的事告诉你了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我简洁地应道。

    明日菜慢慢直起身，抱紧背包。

    「即使觉得亏欠，妈妈就算被求婚，也不会答应，她绝对不会答应。可是，昭见先生不懂。」

    因为他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，她语带不屑。

    「他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，包括结婚。他根本没想过遭到拒绝的可能性，自己一头热。在昭见先生眼中，跟我妈结婚，和捡一只流浪猫一样。」

    这女孩的个性真的很吃亏，我再次想著。

    「昭见丰先生和你母亲的关系，我无法评论。不过，昭见先生对你很好，我觉得你不该忘记这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他报警说我偷窃，我也无所谓。」

    「昭见先生不这么想，你母亲也感谢昭见先生的宽厚。我是这么理解的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瞪著我，一把抓住背包，站了起来。这时，我看见有道小红光透出背包的方形外袋，这个背包相当旧，而且原本的材质就薄。

    「多谢关照。」

    她嘴上这么说，语气却十分尖酸。

    「真的不用钱吧？事后再跟我要，我也不会付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担心。」

    我不理会她的挑衅，可能令她更不甘心。伊知明日菜烦躁得身体一颤，留下一声「哼」，离开事务所。

    据说，她有坏朋友。

    强迫她偷窃。

    她处在怎样的朋友圈子里？我不禁忧心忡忡，考虑是否要联络相泽干生，随即打消念头。这个案子有一个未成年人就够多了，而且，从我问明日菜是不是干生朋友的反应来推测，我不认为干生能完全解答我的疑虑。

    不过，那道小红光是什么？似乎不是智慧型手机。不管是电池即将耗尽的警示或来电通知，智慧型手机都不会像那样发光。其他少女会装在背包或外套里的东西，哪一种会发亮？

    对，亮著。是那种光。而且，我熟悉那种红光。不是偶尔会看到，就是在哪里看过……

    这时，一道敲门声响起，我回过头。

    不是租屋处这里的玄关门，而是与竹中家拼接屋本体相通的内侧门传来的声响。

    签约时，我和竹中夫人约定，这道门会从另一边锁上。我是年近四十的离婚男子，不太在意，但对方不一定有同感。尤其是竹中家有大女儿和大儿子、二儿子的妻儿同住，光是将同一屋檐下的房间租给陌生男子，他们恐怕已感到很不舒服，如果那名陌生男子还 可能在家中自由行走，一定会加深厌恶。

    有人从竹中家那边敲著门，伴随著悠哉的浑厚嗓音。

    「喂〜有人在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我这边打不开。」我应道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我是想问，方便让我开门吗？」

    我回答「请」，猜到那声音是谁。是竹中家的小儿子。

    租借之前的事务所兼住家的老房子时，竹中夫人曾把我介绍给全家人。竹中家是三代同堂的大家族，而且，竹中家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长相和身材很像，两人的妻子也都是身材苗条的美女，属于同一类型，大女儿和二女儿则是和两个媳妇相反，圆脸丰满，颇为榻似。因此，我实在记不起他们全部的长相和名字。

    唯一的例外，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老三，父亲竹中先生叫他「嬉皮」，母亲竹中夫人喊他「疯子」。实际上，他是个宛如从《逍遥骑士》或《浪荡子》等美国新浪潮电影中走出的复古风长发青年，不管何时看到他，总是同一套T恤配皱巴巴的牛仔裤。他就读校园在东京都内的私立美大，留级许多年，是竹中家边角(非贵宾使用)的会客室墙上的神秘抽象画作者，即未来的画家。

    「你好，我是冬马。」

    竹中冬马。不过，家人都唤他「东尼」，我不清楚这个绰号的由来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我觉得从外面绕过来太慢。」

    劈头第一句话就令人不解。

    「什么会太慢？」

    「刚才离开的一身黑的女孩。」

    他是指伊知明日菜。

    「那种打扮的女孩，美大里满多的，所以我不经意地看著她，发现她在这里过去的转角停下，像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东尼瘦骨嶙峋，身高超过一八○公分。只见他双手掩住高高在上的长脸。

    「看起来是在哭，我想是不是该告诉你一声。那个女孩是委托人吧？」

    尽管令人印象深刻，但只打过一次招呼的东尼竟如此古道热肠，加上伊知明日菜居然在哭，及不愿意在我面前哭，眞的很像她的个性――这些意外，与不意外，导致我一时有些混乱。

    「她可能还在转角，要我去看看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不用，我去。」

    我急忙出门。东尼告诉我的地方没看到明日菜。望向远处，也没发现她的背影。

    「不见了。」

    听到我的回报，东尼遗憾地垮下骨感的肩膀。

    「走掉啦……我应该早点通知你。干侦探这一行，让委托人哭著回去不太妙吧？」

    「唔，倒也不一定，要看情况。」

    可能是我这么说的同时，明显带著疑惑，东尼急忙挥手：

    「我不是在监视你，只是不经意地望向窗外。我的房间在二楼这一侧。」

    而且我很闲，他解释。

    「以前昌姊住这边，我常替她通风报信，像是她男友来了之类。从大马路到这边的巷子，从我房间能看得一清二楚。」

    竹中家的次女昌子小姐，是他的二姊。疯子东尼，是五兄弟姊妹里的么儿。凭竹中家的财力，他要在美大留级多少年都不成问题。顺带一提，次女昌子小姐也一样，据附近的情报通柳太太说：

    ――她大学退学，没上过一天班，是个只会啃老的傻女孩。

    虽然隐隐约约，但我总有种印象，昌子和冬马被当成竹中家的异类，或是他们自愿坐在这样的位置上。东尼称这样的二姊为「昌姊」，感情想必很好。

    听到昌子小姐的名字，我赫然想到一件事――不过，不是竹中夫人称为「没用的家伙」的她的男友，曾出入这个住处的事实。

    「冬马先生，地震发生后，你见过昌子小姐吗？」

    一起检查旧房子时，竹中夫人气愤地说：「地震过后，昌子连通电话都没打回家。」当时我没多加留意，但接到寻找昭见丰先生的案子后，我不禁担心其实这是一件严重的事。该不会竹中昌子并非没打电话回家，而是无法打回家？

    然而，东尼却轻松地说「有啊」。

    「昨天我们才在大学附近一起吃午饭。」

    啊，原来是我多虑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。其实我听你母亲说，地震过后昌子小姐都没联络家里。」

    啊哈哈，东尼悠哉地发出浑厚的笑声。

    「昌姊撂下话，就算家里死了人，也绝对不回来。只是五级地震，她不会联络家里的。」

    这么一来，又让人萌生其他的担忧。

    「她和你们家人关系这么糟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不是这一、两天的事。」

    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忧虑。

    「我们家初号、一号、二号也和昌姊合不来，别说是反目成仇，根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。」

    「初号？」

    「我爸啦。一号是大哥，二号是二哥。喏，别人都叫大嫂她们竹中媳妇一号、二号，所以直接引用。」

    那么，这应该是大儿子结婚后才出现的绰号，未免太独特。

    附带一提，我妈叫『BIG MOM』。我和昌姊都喜欢看《海贼王》。」

    我有点头晕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对你大姊，就只叫大姊呢。」

    「有时会叫她『恶魔』。」

    再怎么幸福的家庭，还是有本难念的经。不过，既然是能如此大剌剌地向外人述说的忧虑，我决定当成不太值得担忧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还有，请不要称呼我什么『先生』。」

    叫我东尼就好，他说。

    「我有点不好意思，叫你冬马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「唔，可以啊。」

    「方便告诉我，为什么你叫东尼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画腺安束尼奥．奥利贝拉的信徒。他是智利的现代画家，日本几乎没人知道，他也不有名。因为他画的都是尸体的画，简而言之，就是个变态。」

    东尼满不在乎地宣称自己是变态的信徒，幸好他拥有天眞无邪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你不画尸体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画啊，只是不会在家里拿出来。杉村先生，你想看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以后有机会再欣赏吧。」

    「随时都可以跟我说，我的工作室就在楼上。」

    爬上那道断头梯，便能前往东尼的房间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眞是个好人，居然会担心昌姊。所以，BIG　MOM才会特别偏爱你。」

    竹中夫人特别偏爱我吗？或计吧。

    「听说，你离过婚 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我有个女儿，今天春天升上小学四年级。她和我的前妻住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「没受到地震影响吧？」

    那天地震平息后，我一回到老屋，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前妻。幸好电话立刻接通，前妻和女儿桃子都平安无事，待在家里――岳父的房子里。

    我前妻的父亲今多嘉亲虽然退休，但以前是财经界巨头之一。他们一家待在世田谷宽阔坚固的大宅邸，还有熟悉的佣人们守在身边，根本不需担忧。

    「平常，那个时间我女儿应该在学校，那天恰巧有新生家长说明会，只上半天课。」

    因此，那漫长可怕的剧烈摇晃，及后来的悲惨新闻影像，还有不时响起的地震紧急通报和执拗的余震，桃子都能在所能想像到的、最安心的情况中度过。这不仅是桃子的幸运，对我也是一种救赎。

    「太幸运了。我的侄子和侄女当时都在学校，光是去接就费好大一番工夫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东京都内的交通机关瘫痪了。」

    「路上塞车超级严重。」

    后来，福岛第一核电厂事故愈来愈严重，前妻和女儿暂时离开东京。她们住在暑假常去的轻井泽的饭店，三月底才回来。这段期间，我每天都用skype和桃子通讯，但她哭著说：

    ――爸爸快过来这边嘛。

    几乎令我心碎。要毫无根据地告诉她「爸爸没事」，也教人难受。

    「那天你在哪里？

    「刚好在大学，学弟正在画的壁画草稿倒下，乱成一团。」

    东尼回答，接著有些纳闷地歪著头：

    「我说想去灾区当志工，初号不知为何大发雷霆。于是，我改成去那边画画，没想到――」

    「他更生气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他破口大骂：现在是什么状况，你少胡说八道。」

    东尼用力搔搔长发，接著说：

    「我想快点去画福岛第一核电厂啊。起码要留张画，否则核电厂一定会死不瞑目。」

    「死不瞑目？」

    「对啊。我猜核电厂也想说：我们拚命努力，希望不要变成这样，不过最后还是坏掉了，对不起大家。」

    不是指在核电厂工作的人，而是把核电厂本身拟人化，让我想起部分专家学者的发言：「应该祭祀福岛第一核电厂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打扰到你了。那我走啦。」

    高瘦的身子消失在门后，传来上锁声。我觉得东尼中和了伊知明日菜留下的阴沉气息。即使是嬉皮、疯子、变态画家的信徒，竹中冬马仍是个好人。

    然后，就在这一周，与东尼的友谊，竟派上意外的用场。

    「有人在监视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东尼正经八百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我指著自己的鼻头问：「监视我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正确地说，有人在监视杉村侦探事务所。」

    「谁在监视？」

    「几个年轻人。」

    我的表情绷得更紧。

    「我指的『年轻人』，是NHK主播说『世界杯足球赛的日本赛事当晚，年轻人可能在涩谷群聚闹事，警视厅正严加戒备』的『年轻人』。」

    我知道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。

    「唔，对NHK播报员或警视厅来说，或许我也算是『年轻人』。具体地描述，他们虽然没穿制服，不过应该是高中生。」

    那是一对男女。两人都染发，「感觉像不良少年」，尤其女生「很像酒店小姐」。

    会在这个时期靠近这家事务所，又是高中生，很可能是伊知明日菜，或是告诉她我的事务所的相泽干生，不然就是双方共同的「朋友」。如果东尼对这两名年轻人的印象正确，极可能是逼迫明日菜偷窃的「坏朋友」。

    「什么时候开始的？」

    「最早是前天傍晚发现，昨天也是在五点多。男生躲在电线杆后面，看著这里。」

    女生在前面的马路走来走去，或暂时消失，又回到男生身边，总之就是在附近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「那个女生在我家外面绕一圈，不禁张大嘴巴。我们家构造太古怪，吓到她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也在观察她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家窗户很多，这种时候相当方便。」

    这天是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，下午三点多，我们在事务所面对面而坐。我又从

    「蛎壳办公室」接到工作，一早就出门，才刚回来。

    「他们今天也会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他们来了，要迎击吗？」东尼意外好战。

    「温柔地埋伏，温和地谈谈吧。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要逮住他们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不用这么起劲。

    「要温柔、绅士，会很困难吗？」

    「只要那两个人出现，开始监视这里，我就打电话通知你。然后，请你从玄关探头出去，这样一来，那个男生应该会跑掉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昨天从窗户探出头，他就跑了。」

    原来已实验过。

    「男生会从右边小路往大马路跑，我先过去埋伏，杉村先生再追上去，来个前后夹击。」

    「女生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看她会拋弃男生跑掉，还是赶过来。这要视他们的交情呢。」

    「好，千万要绅士。」

    如此这般，我们的夹击作战在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实行，并轻松成功。当时男生和女生还没分开，偷偷摸摸地躲在电线杆后面，努力演出「我们没在看你」的模样，于是我们将两人一网打尽――不，是与他们接触。附带一提，发现两人的瞬间，东尼给我的暗号是「天降雄鹰」。不可以笑。

    「找杉村侦探事务所有事吗？我就是杉村。」

    我温和地问，男生凶道：

    「干么？」

    五官端正，却一身流里流气，不过，现代的年轻人，有四成都是这副德性吧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不要乱来！」

    女生逼近我。

    在近处一看，确实是青少年，但没有国中生的稚气，两个应该都是高中生。即使还这么小，从女生全身上下的气质，可看出她早彻底掌握「男人就是疼年轻妹妹，而且无法拒絶」的可悲事实。

    她非常清楚，不管在她眼中完全是「大叔」的我，或在年轻人上限边缘却邋里邋遢的东尼，「女人」这项武器都极为有效。或者说，她有十足的把握。依她的举止判断，她的自信经过验证。

    「我没要加害你们。」

    我投降般轻举双手。

    「只是，这几天你们似乎在观察我的事务所，才会好奇你们是不是找我有事？」

    男生和女生对望。从他们交换眼神的样子，我看出主导权在女生手中，于是问她：

    「你们是相泽干生的朋友吧？」

    细致的裸妆上，只有假睫毛醒目得格格不入。女生张大眼，注视著我：

    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    「他是侦探啊。」

    回答的不是我，而是东尼。

    女生厌烦地瞥东尼一眼，依偎在男生身上，握住他的手：

    「那你应该要好好款待，我们可是客人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女生说「客人」，我不小心联想到酒廊的情景。东尼的形容完全把我给先脑了。

    「客人？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两人露出这年纪的少年少女才有的倨傲眼神，彷佛在说「大叔在想什么，我们早就摸透了」。

    然后，男生开口：

    「我们是委托人。」

    5

    虽然有一定程度的胜算，不过我提出相泽干生的名字，其实只是想套话。因为蒙中了。这对青少年情侣似乎放下心防，变得饶舌。

    「侦探先生是从干生那里听说我们的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你事务所搬家，怎么不好好通知他一声呢？」

    这次告诉他们事务所新地址的，是尾岛木工的女职员

    「那个阿姨还好心帮我们画地图。虽然她很胖。」

    两人天真地互称「直人」、「香里奈」，然而，我一间他们的名字和身分，他们立刻戒心全开。

    「你想联络我们爸妈和学校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担心这一点，你们才会在事务所旁边，拖拖拉拉不敢进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倒是从一开始就发现了。」

    东尼一脸得意，香里奈狠狠赏他一个白眼。

    「这个人不是侦探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助手，厉害的助手。」东尼得意忘形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不能接受未成年人的委托，不过，如果你们遇上什么问题，我可以帮忙。」

    「那不就等于接受了吗？」

    两人你一言、我一语，说个不停。

    直人和香里奈是同一所高中的一年级生，相泽干生也读同一所学校。直人是相泽干生的好友，香里奈是直人的女友。

    「我和干生参加室内足球同好会，香里奈是那里的经理。」

    以同好会为中心，他们认识朋友的朋友，像这样扩散出去，形成包括他校学生的团体。

    「我们平常都是固定几个人一起玩，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这年头的青少年有手机这方便的工具，能瞒过家长的耳目，自由联络。更不愁找不到厮混的地方，比如超商、家庭餐厅、速食店等等。

    「大概两个月以前吧，我们里面有人遇到跟踪狂。」

    一名少女向朋友吐露，她被大学生的前男友纠缠。男方不停传简讯、打电话，令她烦不胜烦。

    「我们告诉她，这根本是跟踪狂，劝她最好报警。」

    但少女不愿意，认为「找警察才没用」。她害怕反倒刺激对方。

    「毕竟有不少这类令人遗憾的例子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「对吧？然后，干生提议雇私家侦探。他知道能信任的侦探，便告诉她联络方式。」「那么，跟踪狂事件解决没？」

    「喔，好像复活了。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，那个女生跟前男友复合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 」

    实在令人目瞪口呆。总之，相泽干生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提到我的名字。伊知明日菜应该是他们的成员之一，在那时得知我的事务所。

    直人和香里奈恐怕作梦也没想到，我会认识明日菜。不过，我看得一清二楚，他们就是逼迫明日菜去「AKIMI」偷窃的「坏朋友」。

    ――霸凌，或者说，被朋友强迫。

    明日菜的母亲伊知千鹤子是这么形容的。

    去年八月初发生「AKIMI」偷窃未遂骚动后，明日菜向母亲保证会跟这些朋友绝交，但似乎做不到。最起码，她是在两个月前得知跟踪狂事件，表示当时她还没和这些LINE上的朋友断绝关系――没办法断绝关系。

    絶不能在直人和香里奈面前，透露我认识明日英。我维持友好的「侦探先生」面孔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所以，你们才想到可以委托相泽同学推荐的杉村侦探事务所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我们再次向干生确认住址。」

    「没想到过去一看，是栋东倒西歪的破房子，我们简直吓坏，忍不住担心这个侦探眞的没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不先打通电话？」

    东尼插话，直人和香里奈又瞪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你们是想先瞧瞧侦探长什么样吧？况且，重要的事，电话里不容易讲清楚。」

    我笑咪咪地说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们遇上什么问题？」

    直人看一下香里奈的脸色，香里奈噘起嘴：

    「上个星期六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是星期六，是星期日啦。」直人说是二十二日。「明日菜的班表换过，害我们等一个小时，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反倒是他们主动提起明日菜。

    香里奈的眼神，变得比刚才几次瞪向东尼时更恐怖。「你少多嘴。」

    东尼贼笑著。

    「去找朋友玩回来， 一个怪男人叫住我们。」

    「地点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新宿，车站附近。」

    约莫是南口的速食店附近，伊知明日菜打工的地方。

    「叫住你们的，是没见过的陌生男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两人隔一拍，才点头回答。

    「那个男人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他问我们――当时直人也在场，不过，其实他是在问我，要不要打工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打工？」

    「他有个名牌饰品想卖掉。有专门收购那种东西的店，你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在电视广告上看过。」

    不是当铺，而是相当于广义的二手商店。不过，是专门买卖昂贵名牌精品的连锁大型店。

    「他说一个人去卖容易惹来怀疑，叫我和他一起去。那种地方年轻女孩去卖东西，就不会引发追究。」

    「而且，香里奈好好化个妆，看起来也像女大生。」

    直人多嘴地补充，香里奈又瞪他一眼。

    我思索片刻，问道：

    「那个男人是学生，还是社会人士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不是学生，但也不是正经的上班族感觉没工作，穿著脏兮兮的牛仔裤。」

    「年纪大概多少？」

    「比侦探先生年轻很多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那你们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香里奈瞥直人一眼。直人闹脾气般垂下头，不回应她的视线。

    香里奈轻叹一口气，「我拒绝了，感觉超可疑。」

    「你很聪明。」我故意夸张地称赞。「这种可疑的邀约，最好不要听信，你拒绝是对的。」

    东尼收起贼笑，交互看著两名青少年和我。在未来的画家眼中，哪一边的表情才是更吸引人的观察对象？

    「如果只是这样，你和直人同学也没什么好困扰的吧？」

    香里奈的假睫毛搧了搧。睫毛膏刷得浓密仔细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不光是这样吧？」

    香里奈没动作，但直人有了反应。他运动鞋的鞋尖颤动著，掩不住内心的不安。

    「其实，那个怪男人不仅仅是拜托你们，还恐吓你们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除非遇上这种事，否则依照两人的个性，不可能会求助于私家侦探。

    直人抬起头。他的眉毛也修过，有点修过头，线条像女人

    「你怎会知道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侦探啊。」这次我自己说。「那个男人也不是陌生人，你们认识他吧？」

    直人用力摇头，像要甩开飞到头发上的虫子。「不是，眞的是不认识的人。我们看过他，可是不到认识的地步，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是朋友认识的人。」香里奈开口。我听见她筑起的堤防或高墙――也许是铠甲，这类防御的。一隅发出龟裂的声响。

    「朋友在那个人的店里偷过东西，跟他道歉就算了，可是他说要讲出去，并通知学校。」

    万一学校知道，朋友就完蛋了――香里奈拉高嗓门。

    「搞不好会被停学，甚至是退学。所以，我们得保护朋友。」

    我决定亮出一张牌。「你们口中的『朋友』，就是刚刚直人同学提到的明日菜吧？」

    青少年情侣对望，以眼神探询彼此的意向，同时承认：

    「对。」「是我们圈子里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她算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，我们跟她没那么好，但她还是很可怜。」

    渐渐地，像这租屋处附设的老旧电热水器缓慢加速般，我不愉快起来。

    你们在撒谎，窜改事实。偷窃并不是伊知明日菜的意思，是你们逼她的。你们篡改事实，把自己说成好孩子。

    「那个奇怪的男人，为什么不直接去恐吓偷窃的明日菜同学，而要恐吓她的朋友？」

    直人和香里奈顿时僵住，没有回答。他们习惯向大人撒谎，却没聪明到被指出疑点时，能巧妙圆谎蒙混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你们雇用私家侦探，是想赶走那个怪男人？」

    香里奈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相泽干生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和干生没关系。」直人飞快否定。「我们向他打听侦探事务所，他问怎么了吗？我们说只是想参观一下。干生讨厌这种事。」

    「的确，我认识的相泽同学，不会去霸凌朴素不会打扮的女孩。」

    香里奈横眉竖目地反驳：

    「是明ヨ菜太嚣张好吗！明明是丑八怪，却爱自以为是！」

    她不是否认霸凌，而是辩解明日菜自找苦吃。

    东尼诧异地眨眨眼，喃喃道：

    「你才是，一生起气，脸变得有够丑。」

    香里奈的表情歪曲。确实，这个女生一点都不可爱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想赶走那个人，跟你们爸妈说不就好了？」

    直人的表情像在怀疑我的智商。

    「你们不想挨父母的骂？」

    「废话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这样而已吗？你们还有什么话没说吧？」东尼探出上半身。「比起侦探先生，我的年纪和你们比较接近，感觉得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你变态啊？」

    香里奈骂道，但直人尴尬地扭捏起来。

    「还有别的理由吧？」我问。

    「那个人说会分钱给我们。」

    听到直人的话，香里奈的脸逐渐胀红。

    「你干么讲出来？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就算之后这对情侣分手，也不是我的责任，而且分手应该对双方比较好。

    「他说卖掉饰品拿到钱，会分给我们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你们才想雇用侦探，调查对方的底细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我们也握有他的把柄，就不用担心了，不是吗？」直人说。

    听著不太舒服，不过挺有道理。

    「那个人说要把钱分给你们，有没有提出别的要求？」

    「他叫我们不要再欺负明日菜，或勒索她。」

    我差点忍不住拍膝。

    恐吓这对情侣的人，知道去年暑假「AKIMI」发生的偷窃未遂案件，认识伊

    知明日菜，同时，应该也透过观察明日菜身边的人，得知她的「坏朋友」直人和香里奈。然后，这个人想保护明日菜。

    这个人是谁？可能的人选不多，但必须慎重行事。

    「冬马。」

    听到我的叫唤，东尼全身一震，彷佛有人在他面前拍手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你会画肖像画吗？」

    这种情况，正确的说法应该是「根据目击者证词，画出的嫌犯画像」

    「我没画过，不过应该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实际上，花不到一小时，东尼就完成画像。我向香里奈和直人间出那个男人的容貌特徵，东尼逐步画出，让两人确认后，再加以修正完成。

    我认得那张脸。与画像上的那名人物对望，我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。

    「这个人想卖的名牌饰品，你们看到了吗？」

    香里奈点点头，「他外表十分穷酸，不像会有多高级的东西，我不相信，他就拿给我们看。」

    「他从夹克口袋拿出一个盒子，秀给我们看。」直人补充道。

    随身携带？也许是得带在身边才能安心的东西。

    因为那是某种「证物」。

    「先不要说是什么，我来猜猜。」

    是戒指吧？我问。

    「是不是钻戒？」

    「哇塞！」

    不仅是青少年情侣，连东尼都佩服不已。

    「对，是上面有颗大钻石的皮尔兹利设计戒指。」香里奈回答。

    皮尔兹利是义大利高级珠宝品牌，和宝格丽、蒂芙尼一样，极受女性欢迎。如果眞的像香里奈说的是钻戒，随便都要几百万圆。

    「盒子是皮尔兹利的，不过我不晓得是不是眞品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百分之百是眞品。」

    「连这个都知道？杉村先生真是千里眼。」东尼赞叹。

    大错特错。岂止是千里眼，我简直是个睁眼瞎子。

    昭见社长提过：

    ――丰打算与伊知女士结婚。

    昭见一族将在四月的法会齐聚一堂，到时昭见丰打算正式将伊知千鹤子介绍给亲人。

    如此下定决心的男人，一般会先做什么？

    确定对方的心意，求婚并得到答应。

    求婚时，虽然不是絶对必要，但如果奉上某样东西，更增添浪漫气氛。当男方认定女方绝对会答应时，有非常高的机率会准备――戒指。

    新年期间，在老家宣布要结婚的决定后，昭见丰为伊知千鹤子买了戒指。皮尔兹利的钻戒。他相当富有，买钻戒根本不算什么。然后，他悄悄将钻戒带在身边，等待求婚的那一天到来。

    然而，他无法克制兴奋的心情，把钻戒展示给每天近在身边的人看。又或是，不小心被看见，只好告诉对方原委。由于是惊喜，他要求那个人向千鹤子女士及明日菜保密。虽然是猜想，不过并非毫无根据的揣测。除非这么想，否则无法说明，为何皮尔利兹的戒指，此刻会在这个人手中。

    东尼完成的画像人物。

    就是打工店员松永。

    往后有些问题需要请致他，想先跟他打声招呼――我这么探询，伊知千鹤子便给我松永的名片。

    「之前去『AKIMI』时，他给我的。」

    这是松永自己印的名片，丰先生曾笑：「还印自己的名片？直夸张。」

    幸运的是，印有「AKIMI」商标的彩色名片上，也附上松永个人的手机号码。虽然有些迟，但我得知松永的全名。接下来，只需委托小木。

    「查出这个人的一切经历就行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想要通话纪录，最好是从三月初到最近的。」

    「要追踪G P S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他有出远门的迹象，请通知我。」

    「他是怎样的人？要传送间谍软体，得制作一封他一定会上钩的邮件。」

    伀永自费印名片，应该是分送给他在「AKIMI」打过交道的客人。

    「这个年轻人，以前在一家轻古玩店工作。伪装成客人的来信，他一定会打开来看。店家的部落格还能阅览，应该可以参考。」

    「瞭解。」小木抬眼望著我，「你知道收费很贵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有心理准备。」

    就算贵，还是非厘清不可：那昂贵的戒指，究竟是「结果」，还是「动机」？

    昭见丰先生去东北旅行，碰上地震，下落不明，所以松永偷走戒指吗？

    或者，是为了偷戒指――又或者，偷戒指的事曝光，引发纠纷，失手杀害丰先生，伪装成他在地震中失踪？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我才想起南先生在「蛎壳办公室」的忠告：

    ――对于这件案子，最好把地震带来的情感动荡摆到一边，别忘了视为单纯的失踪案来处理。

    我应该早点深入咀嚼这番话的意义。

    如果从这起案件中，拿掉「震灾」的要素，像昭见丰这样一个富有的商店老板突然失踪，一般都会第一个怀疑最后见到他的人，这个人作证「昭见先生说要去旅行两、三天」，但证词完全没有依据，更值得怀疑。

    前所未见的大灾难，恰恰成为掩护。

    当然，还有其他对松永有利的要素。据说，丰先生没有在手边放置大笔现金的习惯 。昭见社长从松永那里收回保险柜钥匙和存摺，佩服松永「做事有条有理」，但完全没留意商品、备用品、存款，是否遗失或减少。

    没有东西不见，没有东西失窃，丰先生与松永之间也没有私人纠纷。最起码，没有伊知千鹤子和明日菜这些身边的人能察觉的重大冲突。如果丰先生出了什么事，「AKIMI」关门大吉，松永等于丢掉饭碗，半点好处也没有。

    因此，没人怀疑他。

    我应该要怀疑的，因为我是侦探。实在太窝囊。更窝囊的是-我仍忍不住要祈祷――祈祷这戒指不是「动机」，而是「结果」。

    我拜托香里奈和直人，找藉口把交易拖延到下周六，比如「我可以帮忙，不过我平常没空，六月四日星期六下午，一起去新宿的二手收购商店吧。至于在哪里会合，到时我会再联络」

    这样说虽然不太好听，但令人庆幸的是，香里奈很擅长应付男人(或者说，她对此极有自信)。松永顺从地答应她的要求。

    应该是恐吓对象的女高中生，居然反过来掌握主导权，他怎会这么窝囊？因为他很孤单，缺乏和人打交道的经验。小木帮忙调查松永的手机，通话纪录接近一片空白。震灾前，通话纪录的对象几乎全是丰先生，零星穿插与明日菜的联络。震灾发生后，通话纪录加入丰先生的哥哥昭见社长(公司的秘书室)，偶尔有疑似「AKIMI」的顾客打来，但约莫是看到部落格，担心丰先生的

    安危，才打松永名片上的电话号码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，还有一次令人好奇的通话。

    三月十四日晚上七点多，松永打电话到「AKIM」I附近的租车行。

    我询问昭见社长，确认丰先生没有车。丰先生认为，住在东京都内不需自用车。搬运货品时，距离近的话就叫计程车，远的话就叫宅配。要特别小心搬运的物品，则委托专门运送美术品的业者。

    「关掉「AKIMI』，搬运打包完毕的商品时，也是请那个业者帮忙。」

    三月十四日晚上，松永租车做什么？

    两天后的十六日，昭见社长在地震后第一次来到东京，拜访「AKIMI」。夫人害怕余震和后续引发的地震，因此时间上晚了许多，不过昭见社长可能更早前来。

    松永是想在有人踏入「AKIMI」、踏入丰先生的生活空间之前，把什么东西搬出去吗？

    因为不能慢慢来，我直接去名古屋求见昭见社长。我说明截至目前的经纬，昭见社长顿时脸色苍白。那模样实在太教人心痛，我不禁感到内疚。

    「我的工作是，让他承认偷戒指。」

    接下来是警方的工作，如果我随便干涉，可能会减损之后找到的证物可信度。

    「我想去丰先生购买戒指的皮尔兹利商店，你知道是哪家吗？」

    皮尔兹利的店面不多，一家家问也能找到。慎重起见，我还是问一下。

    「我应该知道。」

    几年前，昭见社长想送珠宝给夫人当生日礼物，询问刚好回老家的丰先生，他推荐皮尔兹利。

    「我要请秘书去买，舍弟说那样对内子太失礼。」

    丰先生替哥哥挑选礼物，是在市内大百货公司里的皮尔兹利直营店。

    「事后我才晓得，原来是内子常去的店。」

    社长请夫人从家里过来，我们三个人一起赶往那家店。多亏有熟门熟路的夫人协助，店员很快明白我们的来意，说明昭见丰先生今年一月五日在店里买○．七克拉的俄罗斯钻设计戒指，并请店家修改尺寸，在月底三十日再次来店，领取戒指。价格是三百五十万圆，当场以信用卡付清。

    昭见丰先生是在老家过完年，要回去时买了戒指，领取的时间是――

    「阿丰一月底回来过。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夫人记得。

    「他来参加这里的什么展示会，当天就回去了。」

    在皮尔兹利这种高级店，购买要价三百五十万圆的钻戒，店家都会留下顾客纪录，以便提供售后服务。这只戒指的俄罗斯钻附有鉴定书，也查到编号。

    「我一起去，这样比较快。」

    我和昭见社长搭上新干线。社长前往通报丰先生失踪的「AKIMI」辖区警署，报案戒指失窃。昂贵的戒指失窃这个事实，为丰先生的失踪添加另一种「色彩」。也许光是这样就足够了，但社长对负责的警察说：

    「这么一来，舍弟是否真的在地震中失踪，也变得可疑起来。」

    我请昭见社长现阶段仅提出疑虑，他这番话也是听从我的建议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我感谢他的合作。

    「不，我也觉得他很可疑，我不希望轻举妄动，让他跑了。」

    比起愤怒，社长的表情中更多的是悲痛。

    「我本来以为，他是个尽责可信赖的年轻人。而且，丰……待他应该也不薄。」

    舍弟向来好相处，他说。

    「丰打从骨子里热爱自己的兴趣，不知道经营的辛苦，有时会想得太天真，但也因此待人特别宽厚。 」

    昭见社长回忆，见到松永时，松永对丰先生也只有感谢，一直说老板对他有多好。

    但关于松永这个人，小木查到愈多，我愈感到绝望。松永出生于东京老街，五岁时父亲过世。后来，母亲再婚两次、离婚两次，现在住处不明，能够查到的最新住址是市内的公寓，但前往一看，里面住的是别人。前一个住址是都内某个町的公寓，在周围打听一圈，发现松永有段时期也住在那里。是跟母亲和继父三个人同住，当时松永就读国中。

    「他成天和爸妈大小声吵架，他爸动不动就吼：『你这个废物，给我滚出去！』」

    这家人成天争吵，邻居都印象深刻。住在附近的房东，也记得松永考上高中，但很快就辍学。

    「他们一家又为这件事大吵大闹，不久就没看到儿子，应该是眞的离开了吧。」

    后来，他过著怎样的生活、怎么进入「AKIMI」工作？唯一确定的是，他现在二十六岁，不是伊知明日菜以为的、还有他(大概)希望别人以为的大学生或大学毕业生。

    六月三日下午，或许是之前保险代理店的文件整理工作获得肯定，「蛎壳办公室」又提供类似的工作。窗口小鹿小姐说，这次的资料来自美发沙龙。受雇的店长向供应先发精等耗材的厂商收取回扣曝光，遭到开除，但这名店长毫无行政能力，导致帐簿一团乱。

    「好啊，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我答应后挂断电话，抬头一看，竟与伊知明日菜对望个正著。

    「我敲门没人回应。」

    她一身熟悉的黑色装扮，肩上搭著磨损的背包。

    「就算是侦探，不锁门也太不小心了吧？」

    我请她进来，泡了咖啡。

    「你喜欢黑色的衣服？」

    「黑色比较不麻烦。就算弄脏或弄破，也不容易看出来。」

    她总有些坐立难安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昭见先生有什么消息吗？」

    「目前没有。」我回答。

    我要求香里奈和直人，不要把松永的事告诉任何人，对明日菜也要保密。说出去对两人没好处，但这对情侣看起来做事不经大脑，还是不小心泄漏出去了吗？

    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我试探地问，明日菜更加浮躁不安，抱住膝上的背包。

    「松永先生――啊，就是在『AKIMI』打工的人。」

    松永联络她，想跟她见个面。

    「什么时候的事？」

    「今天早上我到学校后，收到他的简讯。我以为找到昭见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所以，她趁下课时间打电话过去。

    「松永先生却要我星期日和他约会，说什么去看电影也行，不然迪士尼乐园也可以。」

    ――你想去哪里都行，要去环球影城也没问题，我请客！

    「我忍不住想：他以为现在是什么状况？这家伙在想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他以前约过你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

    她冷淡地否定。

    「松永先生知道我偷窃失败，被昭见先生逮到。我才不想和那种人交往。」

    「但当时他不在场吧？」

    「大概是昭见先生告诉他的。因为昭见先生是这样才认识我妈。」

    「他怎会突然约你？」

    「我怎么知道？」

    接著，明日菜思索片刻，开口：

    「或许是店关了，没机会再见面，他才会直接约我。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，你早就察觉，松永对你有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对啦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你才把联络方法告诉他？」

    「只是懒得拒绝。对我这种人感兴趣的男生，都是些没胆的家伙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这么认为。」我耸了耸肩。「你的嘴巴坏，是因为对自己很残忍。你总是在生自己的气，所以不管对谁，说话都会变得刻薄。」

    我不觉得这番话有多严厉，明日菜却整个人萎缩。

    「抱歉'，不过，你是个很好的女孩，比你以为的棒多了，外表也满可爱。我朋友看到你，以为你是美大生。约莫是你这身黑色的古著打扮，看起来十分时髦吧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温顺一笑：「只是说我像美大生，你未免美化得太严重。」

    我也笑了。明日菜重新抱好背包，我看见薄薄的黑色布料又透出那红色灯光。

    对了，我想到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我是个窝囊的侦探，但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编辑。在之前的职场制作社内报时，我曾经采访许多人，也记录过无数次座谈会，整理成文章。

    似曾相识的那道红光，与那种时候不可或缺的工具的灯光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IC录音机，尺寸可轻易放入背包外袋的录音机器。

    「我会去『AKIMI』，是喜欢看那家店的商品。昭见先生也……嗯，人还不坏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怀念地低喃。人还不坏。考虑到这番赞美，必须跨越对母亲男友复杂的感情，应该算是相当正面的评价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对松永先生完全没感觉。他似乎哪里误会，有时还会到我打工的地方，实在伤脑筋。」

    「去吃汉堡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有一次我在柜台，他一直排队来聊天。那次我直接叫他不要再这样。」

    松永应该是去明日菜打工的速食店时，发现勒索明日菜的就是香里奈和直人。他一眼看出：啊，就是这些坏朋友逼明日菜偷窃。

    松永想从那些坏朋友手中保护明日菜。明天就动手吧。卖掉皮尔兹利的戒指，拿到一大笔钱，用钞票打发香里奈和直人，把他们赶走。掌握他们的把柄，他们便不敢再霸凌、勒索明日菜。

    跟明日菜约会吧， 一场欢乐奢华的约会。不管是去迪士尼乐园或环球影城，都不成问题。

    ――我请客！

    明明连钱都还没到手。

    「杉村先生，你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讶异地望著我。细长白皙的脸蛋、率性的黑发。虽然不算美人胚子，不过，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，美女这样的尺度其实不太有意义。最重要的是喜好和个性。

    「伊知明日菜同学，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我努力放松语气。

    「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把和别人的对话全部录下来的？」

    因为我没有自信，明日菜坦白承认。

    「我很纳闷自己的嘴巴眞的这么坏吗？大家都说我尖酸刻薄、讨厌我，所以我想确认一下，我眞的讲了多难听的话吗？」

    日常生活中不重要的对话，

    一般说出口就拋到脑后。然而，明日菜却害怕这些对话。她无时无刻在乎著每一句说出口的话，对方如何反应，自己又怎么回应。

    「第一次有人说你，话刻薄，是什么时候？」

    「国中时没人说过。上高中后，每个人都这样说我。」

    「是你要好的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同班一个叫麻里佳的女生。啊，第一个创的应该是她的朋友。跟我们不同学校，不过会一起玩。」

    八成是香里奈。

    「大家在一起时，我只要一开口，她就会说『天哪，有够酸的』、『你那什么高高在上的口气？听了就有气』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说，她多少有自觉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自己很好强。妈妈也提醒过，我动不动就吐出『你白痴啊』、『太奇怪了吧』，这样不行。」

    所以，她想要改过来。然而，一旦刻意去意识对错，反倒更加紧张，不敢多话，试著简短表达，言词又显得更呛辣，陷入恶性循环。

    「不久前，我才想到可以录音确认。虽然很白痴――啊，我又说了。」

    去年十二月初，母亲在职场尾牙的宾果游戏中赢得二奖，奖品是感应式IC录音机。

    「办尾牙的干事在学英语会话，奬品都挑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眞的满白痴的。」

    那个人根本搞错干事的职务。

    「妈妈就算拿到IC录音机也没用。送给别人或便宜卖掉就好了，她却觉得难得中奬，还是带回家，一直放在抽屉里。」

    然后，明日菜找到有效的利用方法。

    「开始录音后，问题得到解决了吗？」

    明日菜露出最为羞惭、想挖地洞钻进去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我只重听过一次。」

    此后，她再也没勇气去听。

    「先不管我说话是不是很刻薄，我的声音慎的很难听。」

    「录音的声音，会比原来的声音高一些，听起来像别人的声音。」

    由于是感应式，一侦测到声音就会自动录音。IC录音机的容量大，可保存上百个小时的资料。明日菜在家里和教室都会关掉电源，打工时则是和背包一起放在置物柜，因此一天当中，只有少数的自由时间录音机会启动。因为有问题的是和朋友间不假修饰的对话，在这些时间录音就够了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或许很久以前的录音资料都还在。

    「伊知明日菜同学，如果我以寻找昭见丰先生的侦探身分拜托，你可以让我听录音机的内容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能派上用场吗？」

    「也许。」

    可能是我的表情比想像中严肃，明日菜打开背包外袋，取出金属风格的细长IC录音机，说了声「给你」，递到我面前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，我立刻拷贝资料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了，整个拿去吧。」然后，她露出笑容。「我不需要了。其实，我知道带著那东西也没有意义，但就是没办法停下来。」

    明日菜背著少了录音机重量的背包回去后，我将耳机插入录音机聆听。

    录音机是只要启动并且录音，就会形成一个档案。这些档案依日期排列，很多全是杂音，听不出内容。有女生的娇笑尖叫，吵闹的音乐，笑声之间掺杂著含糊不清的对话，也有口齿异样清晰地播报新闻的主播声音。

    二月十一日以后的录音，出现手机接到紧急地震警报的呻吟般声响，同时也录到这时与明日菜在一起的手机主人们，害怕、厌恶或逞强说「一定又是误报」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也不清楚找到什么才算是收获。不过， 一旦找到，自然就知道那是收获了。

    是三月十四日，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开始录音的档案。我翻阅手边的笔记确定。

    前一天的十三日，伊知千鹤子拜访「AKIMI 」，回家后哭了。明日菜相当担心，于是隔天，也就是十四日放学后去「AKIMI」。

    当时，松永守在电视机前，看著核电厂事故的报导。没录到电视的声音，约莫是明日菜来了，所以关掉电视，或转成静音吧。

    店面还在营业。松永对明日菜说「你最好去西日本避难」、「不过昭见先生眞令人担心」，在这些对话之后，似乎有别的客人进来。

    是一名女客。听声音并不年轻，但似乎也不是老人，

    ――店长有消息了吗？

    ――不，还没有。

    ――眞今人担心。

    松永的语气有礼，不过很亲近，对方应该是常客。

    ――那店里要怎么办？

    ――不知道。昭见先生在名古屋的哥哥最近会来东京，不过，还没决定是什么时候。

    ――这边很危险，何必从安全的地方跑过来？

    ――高井(或松井？)女士，你也要去避难吗？

    我先生还有工作啊。不然，我和孩子去别的地方躲一躲好了……

    这些对话期间，明日菜可能拿著背包，在一旁站著。有时掺入一些杂音，但录音品质良好。

    ――你也真是辛苦。你住在这里吗？之前店长都住在后面，对吧？

    ――对。我会回去自己的住处。

    ――咦，那是不是店长忘记丢垃圾？

    有臭味呢

    女客明确地这么说。可以想像她蹙眉皱鼻的表情，就像一般人闻到恶心臭味时的反应。

    ――好像有什么东西臭掉。会不会是厨余？还是，有老鼠死在里面？

    这时，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杂音，听不到松永怎么回答。或许是女客在问明日菜：

    ――欸，你也闻到怪味，对吧？

    然后，明日菜转过身。

    不管怎样，第一次谈话时，明日菜并未提到这件事。因为是件小事，她可能不记得。

    每个人的嗅觉灵敏度差异颇大，有些人对味道十分敏感，有些人则不然。比方，姊姊嗅觉发达，但我非常迟钝。嗅觉很快就会习惯，有时一点异味，除非别人指出，否则根本不会察觉。

    三月十四日晚上四点左右，「AKIMI」有过这样一段对话。

    同一天晚上七点多，松永租了车子。

    他趁夜晚搬运什么？

    今年三月很冷，但不管是老鼠，或比老鼠更大的生物，一旦死去，就会开始腐败。气温愈低腐败得愈慢，可是迟早都会散发出腐臭。

    我拔下耳机，一手掩住眼睛。

    为了与松永见面，我愼重布置一番。虽然担心他逃走，但绝对必须避免凶险的状况，

    我找蛎壳所长商量，他介绍我一家咖啡厅，最适合进行需要应付这类危险的会面。所长说，店长和他是莫逆之交，「蛎壳办公室」也使用过这家咖啡厅几次。地点接近新宿车站西口，位在住商大楼地下一楼，是容易堵住出入口的小店。

    我透过香里奈，约松永在下午两点碰面。预防万一，一点到三点的两小时之间，我包下整家店。两名「办公室」的调查员，伪装成客人坐在门口附近。一位是南先生，另一位到了当天一看，竟是所长亲自出马。

    「我相当感兴趣。」所长说。

    约定的三十分钟前，我请香里奈打电话向松永确认。

    「欸，那枚戒指你有带来吧？你不会想骗我们吧？」

    香里奈用甜腻的嗓音，娇嗔地问。

    「你先进去店里拍照传给我，不然人家不要进去。」

    香里奈不是个好孩子，演技倒是一把罩，立刻就收到照片。我和两名青少年在附近停车场的「蛎壳办公室」公务车里，检视收到的照片。

    「确定是上次他给你看的戒指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好，你们先回去吧。」

    我到大马路拦计程车，让两人上车后，把计程车月结单交给司机，请他载到四谷车站。

    「我们不用在场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在场对你们比较好，还是，你们想见证？那么，到时得跟著我们一起去警局，不管是偷窃，还是你们向朋友勒索零用钱，都得全招出来。」

    香里奈又横眉竖目，但直人相当安分。他态度坚决地抓住香里奈的手臂说：

    「走吧。这样就没事，算我们走运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往后，你们最好悔改一下自己的行径。

    香里奈臭著脸不理我，但直人应一声「好」。不是「嗯」，而是「好」。

    我在一点四十五分接到南先生的简讯。

    「目标已就位。」

    虽然还不到约定的时间，但我也进入咖啡厅。南先生坐在入口玻璃门旁的桌位，蛎壳所长则坐在通行口附近的吧台座，拐杖立在旁边。他戴银框眼镜，看著笔电。

    松永坐在里面的雅座，穿卡其色夹克和牛仔裤，我在「AKIMI」见到他时光滑的下巴，此刻长满胡子。不是没剃的胡碴，应该是自以为时尚而蓄的胡子。

    他似乎不记得我。我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，他讶异地眯起眼。

    我默默将自己的名片放到桌上：

    「我们以前在『AKIMI』见过。」

    面对面一看，我察觉松永的薄夹克内袋鼓起，露出戒指盒的盒角。

    「其实我是调查员，接到昭见社长的委托，正在寻找丰先生。」

    松永脸上的血色尽失。

    「内袋里的皮尔兹利钻戒，可以让我看一下吗？」

    他一动也不动，唯有嘴唇颤抖著。

    倏地，松永抬起目光，仰望我的背后，顿时瞪大眼。只见昭见社长从吧台里走出来。我们本来约定，在状况明朗前他先躲著，但他实在按捺不住吧。

    昭见社长来到我身旁，俯视著松永。

    「请告诉我丰在哪里。」

    语气有礼，与其说是拜托，听起来更像开导。

    颤抖像一阵涟漪，从松永的唇角扩散开来。他的下巴发颤，肩膀晃动。

    「我是一时鬼迷心窍……」对不起，他行一礼。「戒指还给你们。」

    戒指盒卡在夹克袋口，迟迟拿不出来，也许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。

    「一起去警局吧。」我说。「你应该也明白，不是归还戒指就没事。」

    松永总算掏出戒盒，放到桌上。戒盒小而奢华，深蓝色盒身印有银箔。

    「我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丰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」松永浑身颤抖，嗫嚅著辩解：「我什么都不知道，昭见先生去东北带货――」

    「三月十四日晚上，你为什么会租车？」

    目击一个人变得宛如白纸的瞬间，不是常有的经验。

    「因为那天傍晚，常客闻到店里的臭味吗？。」

    目击到一个人崩溃的瞬间，更是稀罕的经验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我以为他化为一座沙像，从边角脆弱地碎裂，逐渐失去人的轮廓。

    「主动坦承，罪会比较轻。不论那是怎样的罪。」

    「向警方自首吧。」昭见社长压抑情感，完美地控制自己，但显得既疲倦又失望。

    松永像昨晚的我，举起一手掩住眼睛，呼吸急促，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不管是为何种罪行忏悔，忏悔的话总是千篇一律。

    「我没打算杀他……」

    一阵呜咽响起。昭见社长退到后面，取出手机。

    警车正在赶来，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，我们默默等著。松永不断哭泣，店里的背景音乐盖过单调的哭声。那是所谓疗愈系的，耳熟能详的钢琴曲。

    从此以后，我便讨厌起这首曲子。

    警方总是不愿提供调查中的案件资讯，即使对象是受害人的家属也不例外，遑论我这名私家侦探，更是完全不理会。我的主要情报来源，是报纸和电视新闻。

    松永是在三月十日下午杀害昭见丰先生。这天「AKIMI」公休，日丰先生打算整理库存，于是松永去帮忙。接著，两人发生争吵，松永抓起附近的控酒瓶，殴打丰先生的头部。

    争吵的原因是「AKIMI」，丰先生第一次明确告诉松永，最慢要在六月和伊知千鹤子结婚，关掉「AKIMI」，搬回名古屋的老家附近。丰先生还说，预计在暑假搬家，好让明日菜从第二学期转学到那边的高中。

    松水向丰先生提议，既然如此，可以把「AKIMI」交给他，他自认对这家店尽心尽力，也有熟识的客人。如果丰先生要在名古屋继续开轻古玩店，能不能把这边当成分店留下来？

    丰先生笑著拒绝。对他来说，这是不可能考虑的提议，毕竟松永只是个打工店员。

    恳求却当场遭到回绝，还被取笑。松永供称，这就是动机。他气昏头，不顾后果地动手。因此，他没想过要怎么处理尸体，而是搬到「AKIMI」后面，丰先生的居住空间藏起来。途中，他发现丰先生的外套内袋收著皮尔兹利的戒指盒，为了在适当时机向伊知千鹤子求婚，丰先生随身带著重要的戒指。

    隔天，松永开店做生意，有客人上门，他只说昭见先生出门带货，并未明讲去哪里。常客都知道，丰先生常一时兴起去外地采买，因此这套说词可撑个几天。

    下午两点四十六分，东日本发生大地震，状况为之一变。

    任意想像松永当时的心情，对死者丰先生或许很失礼。不过，一定就是从此刻开始，松永对店长不在的说词，从单纯的「出门带货」，变成「他刚好去东北，希望他平安无事」。

    造成超过两万名死者及失踪者的那场悲剧，成为松永求之不得的掩饰工具。

    我想像著他对明日菜的心意。身为侦探，我觉得这是可以允许的。

    如果伊知千鹤子和丰先生结婚，明日菜的人生将会改变，最起码可以摆脱经济上的困境，这同时意味著，明日菜的生活将提升到与孤独贫穷的松永截然不同的水平。

    他无法承受这个事实。因此，他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些变化。请求丰先生将「AKIMI」

    交给他经营，对他来说是最大的奢望。不过，这并非全无指望的要求。他与丰先生相处愉快，丰先生是有钱人，而且「AKIMI」本来就是为兴趣而开。只要他开口，或许丰先生会答应 丰先生应该会答应。丰先生大可以答应。虽然我只是个打工人员，但我一直为这家店鞠躬尽瘁啊。

    我的人生一直这么倒楣，让我实现一点小小的愿望也不为过吧？

    然而，丰先生却笑著拒绝。

    松永迟迟不肯说出弃尸地点。他是觉得，只要不说出来，还有机会摆脱罪嫌吗？或者，只是想拖延面对代表自身罪愆的遗体？

    松永落网后一星期，警方终于根据松永的供词，挖掘出蓝色塑胶布层层包裹、胶带密密缠绕的。遗体。弃尸地点是松永以前住过的地区郊外，造林不彻底的山林中。

    电视上，记者和主播采访「AKIMI」的近邻和常客。每个人都非常惊讶，说嫌犯松永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。

    其中采访到这样的意见：

    「大概是地震后三、四天，我在附近的家庭用品大卖场遇到嫌犯松永。他在买蓝色塑胶布。我问他买大塑胶布要做什么，他说水管被地震震松，开始漏水，很伤脑筋。」

    果是平时，购买大型塑胶布需要更有说服力的理由。当时也是大地震为松永做了掩护。

    据说，他紧盯著即时更新的核电厂事故报导，还劝明日菜去西日本避难比较好，应该是由衷为明日菜担心。电视上重播的报导，宣称整个东日本可能变成无人的荒地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松永仍埋起丰先生的遗体，守著「AKIMI」这家店，持续撒谎掩盖真相。

    他听从昭见社长的指示工作，也许还怀抱著一丝希望；昭见社长会把这家店交给他，直到查明弟弟的生死。

    不管世界发生什么头，人都只能过自己的人生、做自己的梦。拚命挣扎著，希望那会是美好的一场梦。

    ――我们去约会吧，我请你！

    还没拿到钱，他就去邀明日菜。如果他是想在卖掉偷来的戒指、赶走勒索明日菜的坏朋友这些「麻烦」之前，先确定能有一场令人期待的约会，简直是窝囊到家。这样一个窝囊的年轻人，却杀人、弃尸，事后仍一脸不在乎(在旁人眼中)，与死者的家人和朋友交谈。

    昭见丰先生在突来的横祸之前，是否遇到自己的分身？如今已成为永远的谜。但我认为，分身是存在的。不是丰先生的，而是松永的分身。狡猾又邪恶，渴望爱情、财富、幸福等，从来无法得到的一切的另一个他，是脱离活生生的本尊，犯下罪行的可怕幽鬼。因为是幽鬼，可以不必忧虑、害怕现实的威胁，纯粹为了满足自身的欲望而行动。

    这似乎不是我一个人的妄想。找到丰先生的遗体后，在我的事务所喝咖啡的东尼，细细检视自己画的松永画像，如此低喃：

    「是我多心吗？画的明明是活人，看起来却像尸体。」

    竹中家的父亲大人，依然不允许东尼去画核电厂。

    (全文完)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